第二百三十五章 数据煌煌启新程
送走了志得意满、脚步都有些飘忽的李景隆,王飞独自站在酒馆后院那间熟悉的旧书房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投下道道昏黄的光柱,恰好照亮了那几口敞开的木箱,以及箱内那整整齐齐、堆积如山的线装簿册。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墨迹以及淡淡霉味混合的气息。王飞深吸一口气,仿佛能从中嗅到金陵城乃至整个江南地区市井百态、经济脉搏的味道。他没有立刻开始翻阅,而是先静静站了一会儿,平复了一下因李景隆带来的意外惊喜而有些激荡的心情。
然后,他走到最靠近的一口箱子前,随手拿起那本《金陵城物价总录·米粮篇》,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认真看了起来。
这一看,便彻底沉浸了进去。
起初,他还能保持冷静,只是快速浏览,检验数据的格式和大概范围是否符合要求。但很快,他就被那浩如烟海、却又条分缕析的细节深深吸引住了。
米粮篇里,不仅记录了不同品种、等级粮食的每日价格,还细分了不同区域的大铺、零担售价,甚至标注了货源产地(如湖广米、苏松米)、新陈程度、以及因天气、漕运消息导致的短期波动备注。哪家粮店物美价廉,哪家店大欺客,都有零星记载。
布帛篇更是五花八门,绫罗绸缎棉麻葛,苏杭宁蜀不同产地,染坊工艺差别,时兴花色变化…俨然一部微观的明代纺织业市场报告。
百货篇包罗万象,从铁钉陶瓷到笔墨纸砚,从药材皮毛到糖果零食,无所不包。甚至连不同工匠的日薪、脚夫的运费、码头搬运的不同计价方式都有记录。
餐饮娱游篇则生动勾勒出一幅金陵消费社会的浮世绘。各大酒楼招牌菜价、茶肆点心钱、乃至秦淮河上画舫不同档次、不同姑娘的缠头之资…都被一一记录在案,虽有些内容让王飞看得哭笑不得,但其反映出的消费层级和社会生态却极具价值。
苏州、杭州等地的记录虽略简,但主要商品的价格区间、地方特产行情、与金陵的差价等关键信息一目了然。
王飞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兴奋。李景隆这家伙,真是个“宝藏男孩”!他动用的人脉和资源,恐怕远超自己想象。这哪里是什么简单的“物价清单”,这简直是一部用数据堆砌起来的、活色生生的江南社会经济生态百科全书!
他点起了油灯,忘记了时间,忘记了疲惫,一册一册地翻阅、比对、思考。脑海中,前世所学的经济学知识、统计学方法,与眼前这古老而鲜活的数据不断碰撞、融合。他看到了市场运行的规律,看到了物资流动的轨迹,看到了潜在的商业机会,更看到了现行税收制度的粗疏与漏洞——很多交易隐藏在复杂的流通环节中,朝廷根本无法有效课税。
三个时辰,在全身心的投入中悄然流逝。当王飞终于放下最后一册簿册,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时,窗外已是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油灯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布满字迹的纸张和斑驳的墙壁上。
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胸腔中却充满了发现宝藏般的激动和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晰感。
“基础数据…总算有了个像样的基础了。”王飞喃喃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旧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但数据终究是死的,是别人记录的第二手信息。要想真正摸清底数,为后续的商税改革甚至更宏观的经济调控找到抓手,还必须…实地验证,亲身感受!”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他需要走遍金陵城的大小市场、商铺、码头、行会,亲眼去看,亲耳去听,去和那些掌柜、伙计、贩夫走卒交谈,去验证这些数据的真实性,去捕捉数据背后活生生的经济逻辑。这绝非闭门造车所能及。
而要做这件事,他需要一个“向导”,一个能让他畅通无阻地接触到三教九流、深入了解各行各业“潜规则”的人。这个人,显然不能再是李景隆——小国公亲自带队逛菜市场?太惹眼了。但李景隆麾下那些负责具体搜集信息的“三教九流的朋友”以及他府中那些负责整理的清客,却是最佳人选。
第二天一早,王飞准时入宫,前往东宫求见朱标。
朱标正在批阅奏章,见王飞来了,放下笔笑道:“靖安伯今日怎得有空一早过来?可是北疆或军校又有新章程?”他习惯性地以为王飞是为军国大事而来。
王飞行礼后,神色郑重地道:“陛下,臣今日前来,并非为兵部或军校公务,而是有一件…私事,想向陛下告假数日。”
“告假?”朱标微微一怔,颇感意外。王飞是出了名的工作狂,主动告假甚是罕见,“爱卿是身体不适,还是家中有事?”他想到王飞家中妻妾多有身孕,以为是家事。
王飞摇摇头:“谢陛下关怀,臣身体无恙,家中亦安好。臣告假,是为了…为了实地核查一些数据,需得在金陵城内四处走走看看。”
“核查数据?在金陵城内?”朱标更加疑惑了,眉头微蹙,“爱卿要核查何数据?与公务有关?若是公务,让相关衙署报送即可,何须你亲自奔波?”
王飞早已想好说辞,从容道:“回陛下,此事…说來话长。臣近日偶有所得,正在构思一项可能关乎未来朝廷岁入与商事管理的长远之策。然此策需建立在极其详实、准确的市井经济数据之上。臣已初步获得一些数据,但深感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须躬行。故需亲自深入市井,验证数据,观察实情,倾听民声,方能确保将来所献之策不至于脱离实际,空中楼阁。”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既点明了目的的重要性(关乎岁入),又强调了方法的科学性(实地调研),听起来极其认真负责。
朱标听着,脸上的疑惑渐渐化为思索。他是知道王飞经常有些奇思妙想的,而且往往能落到实处。听到“关乎未来朝廷岁入”,他更是提起了兴趣。但他还是不太理解:“即便如此,爱卿派些得力属下前去查访便是,何须亲力亲为?你身为兵部侍郎…”
“陛下,”王飞打断道,语气更加恳切,“此事关乎细微,非亲身感受难以洞察其奥妙。市场价格之波动、商铺经营之诀窍、物流运输之关节、乃至市井民情之趋向,皆需细心体察。他人代劳,恐难捕捉其中精微之处,或为表象所惑。臣唯有亲自去看、去问、去听,方能心中有数。望陛下准允!”
朱标看着王飞那郑重其事、甚至带着几分学术探究般狂热的表情,沉默了片刻。他从未见过哪位大臣会为了制定政策而提出要亲自去“逛市场”的。这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又莫名地符合王飞一贯“不按常理出牌”却又总能切中要害的行事风格。
最终,朱标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好奇:“罢了罢了,既然爱卿如此坚持,必有你的道理。朕准了。你需要几日?”
“大约…五六日即可。”王飞估算了一下。
“好,朕准你五日休沐,专心…呃,专心核查数据。”朱标顿了顿,又补充道,“需要朕派些侍卫随行吗?也好护你周全。”
“谢陛下,侍卫倒不必,以免惊扰市井,反失其真。”王飞谢绝了,然后话锋一转,“不过…臣确实需要一位助手。此人需对金陵三教九流、市井行当极为熟悉,能助臣畅通无阻地接触各色人等。”
“哦?爱卿心中可有人选?”朱标问道。
王飞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个让朱标再次愣住的名字:“曹国公世子,李景隆。”
“李景隆?!”朱标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狐疑,“景隆那小子?他能帮什么忙?他不给你添乱就不错了!整日里飞鹰走马,斗鸡遛狗,他能熟悉什么正经营生?”在朱标印象里,李景隆就是个标准的纨绔子弟,除了玩乐,一无是处。
王飞却坚持道:“陛下,正因为景隆兄交友广阔,遍布市井,且其麾下颇有一批善于打探消息、与各行各业打交道之人,方能助臣深入其中,看到官府文书上看不到的真实景象。此事,非他不可。”他不能明说数据本来就是李景隆搜集的,只能强调他的“能力”。
朱标看着王飞认真的表情,不似开玩笑,心中更是疑窦丛生。他实在无法将李景隆和“正经事”、“数据核查”联系起来。但王飞如此坚持,他也不好直接驳斥,只得将信将疑地道:“既然爱卿如此说…罢了,朕就让李彬去传个口谕,让景隆那小子配合你几日。不过他若是不成器,耽误了正事,爱卿可随时将他打发回来。”
“谢陛下!”王飞心中一定,连忙谢恩。
当日下午,曹国公府内,李景隆正无聊地逗弄着笼中的画眉鸟,忽见宫里来了天使,来的还是皇帝身边颇有权势的大太监李彬。
李彬面无表情地传达了皇帝的口谕,言简意赅:陛下有旨,命曹国公世子李景隆,即刻起协助兵部右侍郎王飞,办理市井数据核查事宜,一切听从王侍郎调遣,不得有误。
李景隆接旨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直到李彬走了好久,他才猛地反应过来,紧接着便是一阵难以抑制的狂喜和激动!
“王兄!王兄果然没有忘记我!这才第二天!第二天就把我举荐给皇帝了!还是办正事!协助钦差!”他在屋里兴奋地踱来踱去,脸涨得通红。“市井数据核查…这定然是王兄那宏大谋划的关键一步!陛下亲自下旨!这是何等信任!何等重视!”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重大,关系到自己的前途和王飞的大计,顿时觉得肩膀上责任重大。他连夜将手下那些负责搜集信息的头目、还有府里参与整理数据的清客全都召集起来,反复叮嘱,要求他们全力配合,绝不能出任何纰漏。他自己更是兴奋得一夜没睡,脑子里反复盘算着明天该如何表现,该如何带王飞去那些最能体现他“能力”的地方。
于是,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靖安伯府的大门就被擂得山响。
王福睡眼惺忪地打开门,就看到穿戴整齐、精神亢奋得有些过头的李景隆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一脸精干、眼神里带着好奇和讨好的人。
“王管家!王兄可起身了?快!快去通传!就说我李景隆奉旨前来,听候王侍郎调遣!”李景隆的声音洪亮,透着压抑不住的急切和自豪。
王飞此刻,确实还未起身。他昨夜思考后续计划睡得稍晚,此刻正拥着春兰,睡得香甜。春兰先被吵醒,推了推他:“老爷,好像…好像前门有动静?”
王飞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王福和李景隆的对话声,不由皱起了眉头,嘟囔道:“这李景隆…怎么如此急吼吼的?这才什么时辰…”
他哪里想得到,那位接到皇帝口谕的小国公,早已热血沸腾,将这次“市井核查”视为了自己人生中第一次正式受命办差、摆脱纨绔名声的绝佳机会,几乎是数着时辰熬过了后半夜,天不亮就迫不及待地赶来“报到”了。
一场由详尽数据引发的、深入明代金陵城经济毛细血管的实地调研,就在这样一个寻常而又不寻常的清晨,拉开了序幕。而王飞大概也不会想到,他这“非他不可”的选择,将会带着他看到一个怎样光怪陆离、却又真实无比的“人间金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