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君前奏对 无语凝噎
翌日,巳时未到,周王行辕所在的街道已被运送银两的车队堵得水泄不通。一辆辆覆盖着厚油布、沉重异常的骡马车,在各家商号伙计和护卫的押送下,缓缓驶向王府侧门。那场面,比漕粮入库还要壮观。
王府门前早已设下重重关卡。户部专员、内官监太监、王府属官三方人员共同核验身份、对照拍卖记录、启箱验看银两成色、称重登记。程序繁琐,却无人敢有怨言。一箱箱雪白的官银、以及少量黄澄澄的金锭,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被抬入王府那深不见底的银库之中。
王飞带着市舶司的书吏,只在远处设了一个桌案,根据王府那边送过来的流水单据进行核对备案,本人绝不靠近银库半步,甚至连那些银箱的样子都没仔细去看。
整个过程从清晨持续到日落西山,才算全部清点完毕。当最后一笔账目核对无误,银库大门轰然关闭,贴上三重封条(户部、内官监、王府)时,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累得几乎虚脱。
最终的数字被汇总出来,呈报至朱橚、李彬和王飞面前。
看着账册上那个惊人的数字,连早有心理准备的三人也不禁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白银:三百六十三万七千二百五十一两!
黄金:一万八千二百二十七两!
这还不包括之前已经存入王府的那批作为五成税收直接缴纳的金银货币!这仅仅是拍卖香料珍宝所得!
再加上那近百万石粮食的价值……此次开海首航,为朝廷带来的直接收益,已然是一个天文数字!足以支撑数场大规模战役,或者办成好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朱橚的手都有些发抖,李彬的呼吸变得急促,唯有王飞,在最初的震撼后,迅速恢复了平静。他知道,这个数字既是巨大的功劳,也是更重的责任和更严格的审视。
“立刻整理所有账册图表,准备启程,回京向父皇复命!”朱橚压下激动,果断下令。
三日后,一切准备就绪。庞大的财富和详细的账目留在了松江(由重兵和多方共同看守),周王朱橚、内官李彬、市舶提举王飞,带着一支精干的护卫队伍,轻装简从,启程返回金陵。
至于后续的开海贸易?王飞在离开前,命人在市舶司门口贴出最后一份告示,言明:首航已毕,后续能否继续、以何种形式进行,需待回京奏明陛下,由圣意乾坤独断。在此之前,一切照旧,严禁私出海贸。
这既是对现实的交代,也是将最后的决策权,恭敬地交还到朱元璋手中。
……
金陵城,武英殿。
朱元璋刚刚处理完一批关于北方边镇粮饷的棘手奏章,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和烦躁。听到太监禀报蒋瓛在外求见,他揉了揉眉心,宣了进来。
“怎么样?松江那边,热闹完了?”朱元璋靠在龙椅上,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那王飞,这回捞了多少?几万两?还是十几万两?他倒是好手段,弄出个拍卖的名堂,这里面能做的文章,可不小。”
蒋瓛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单膝跪地,声音平稳无波:“启禀陛下,松江拍卖已毕,所有款项均已清收入库。王飞……并未沾染一分一毫。”
“哦?”朱元璋挑了挑眉,似乎来了点兴趣,“说说看,他怎么个‘不沾’法?”
蒋瓛便一五一十,极其客观地汇报起来:从拍卖现场的激烈竞价,到最终成交的天价;从王飞宣布市舶司不经手现银,到所有商人次日直接将银两运送至周王府;从三方共同验收入库,到王飞只远距离核对账目……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最后,蒋瓛报出了那个最终数字:“……据户部、内官监、王府三方共同核验,此次拍卖,共计收得白银三百六十三万七千二百五十一两,黄金一万八千二百二十七两。所有款项,现已封存于周王府银库,与市舶司及王飞本人,无任何直接干系。其所拍货物,亦已凭王府收据,由买主自行提走,钱货两讫。”
蒋瓛的声音落下后,武英殿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朱元璋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停在半空,似乎没听清,又似乎无法理解刚才听到的话。
“多……多少?”他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声音有些干涩。
“白银三百六十三万七千二百五十一两,黄金一万八千二百二十七两。”蒋瓛毫无感情地重复了一遍。
朱元璋沉默了。他靠在龙椅里,目光有些发直,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着,半晌没有说话。
三百多万两白银!一万多两黄金!还只是拍卖所得!加上之前的税收和粮食……这小子出去一趟,给朕搬回来了半个国库啊!
而且……他居然……一两都没拿?不仅没拿,还想出这种直接把钱送到老五府上的法子?拍卖?公开竞价?这……这……
朱元璋的脑子有点乱。他预设了各种可能性:王飞贪污被查实,然后被他雷霆手段处决;或者王飞小贪一点,被他抓住把柄狠狠敲打;甚至王飞手段高明,贪污得极其隐蔽,需要他慢慢揪出来……
但他唯独没想过这种结果:王飞不仅没贪,还把事情办得如此漂亮,捞回了巨额财富,并且用一种近乎“变态”的严谨和透明,把所有可能被怀疑的路径全都堵死了!让他这个一心想着“抓贼”的皇帝,连一丝一毫的错处都找不出来!
这种感觉……就像蓄满了力的一拳,狠狠打出去,却砸在了一团柔软无比、却又坚韧无比的棉花上,无处着力,难受得紧!
朱元璋的脸色变得十分精彩,先是震惊,然后是疑惑,接着是难以置信,最后全都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近乎无语的表情。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评价。最终,他只是喃喃地、仿佛自言自语地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他……他图什么啊?”
是啊,冒着生命危险,折腾这么大一圈,得罪那么多人,把事情办得这么完美,捞了这么多钱,然后自己一分不拿,全部上交?这世上真有这样的人?难道真就只是为了那个“官身”?还是为了标儿的那点“知遇之恩”?
朱元璋完全无法理解。这超出了他对人性和官场的所有认知。
就在这时,奉命前来议事的太子朱标,以及恰好也在宫中的秦王朱樉、晋王朱棡、燕王朱棣(他们自观政后常出入武英殿)走了进来。他们刚好听到了蒋瓛汇报的最后部分和父皇那句茫然的“他图什么啊”。
朱标脸上瞬间露出了无比欣慰和自豪的笑容,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老二朱樉、老三朱棡也是瞪大了眼睛,一副“卧槽这么牛逼”的表情,拼命忍着笑。老四朱棣虽然沉稳,但眼中也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对王飞此人的评价再次拔高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几个儿子看着父皇那副罕见的、像是吃了苍蝇又吐不出来、充满困惑和无语的表情,再想想王飞那“丧心病狂”的避嫌手段,实在是……忍不住了!
“噗……”朱棡最先没憋住,漏出一点气音,赶紧捂住嘴。
朱樉也是肩膀疯狂抖动,脸憋得通红。
朱标好歹是太子,努力维持着严肃,但那疯狂上扬的嘴角和眼里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朱棣稍微好点,但也是低头抿嘴,肩膀微颤。
朱元璋正郁闷着呢,一抬头,正好看见几个儿子那副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十分辛苦的模样,顿时老脸有点挂不住了。
“嗯?!”他虎目一瞪,发出一声威严的鼻音。
朱标、朱樉、朱棡、朱棣四人浑身一激灵,立刻条件反射般地低下头,用袖子捂住嘴,假装咳嗽的咳嗽,揉鼻子的揉鼻子,肩膀却还在微微颤抖。
武英殿内,气氛一时之间变得十分诡异。皇帝一脸无语地生着闷气,下面四个儿子低着头拼命忍笑,蒋瓛依旧面无表情地跪在地上,仿佛一座石雕。
良久,朱元璋才没好气地挥挥手,对蒋瓛道:“行了,朕知道了。你退下吧。继续给朕盯紧了!”
“是!”蒋瓛利落地起身,退出了大殿,自始至终,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朱元璋又瞪了几个儿子一眼,哼了一声:“怎么?很好笑?”
“儿臣不敢!”四人赶紧收敛神色,齐声应道,但眼底的笑意却一时难以完全散去。
朱元璋看着他们,又想想那个远在松江、让他完全抓不到把柄的王飞,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笑骂了一句:
“这小子……真他娘的是个奇葩!”
语气中,有无奈,有费解,但似乎……也隐藏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和放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