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君言四策惊臣心
雅间内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朱标的突然出现,让王飞和李景隆都有些手足无措。听闻免礼,两人这才稍稍直起身,但姿态依旧恭敬无比,不敢有丝毫怠慢。李景隆反应快些,脸上立刻堆起殷勤的笑容,侧身让出主位,连忙道:“陛下驾临,蓬荜生辉!怎会是打扰,是臣等天大的荣幸!”他说着,手就下意识地伸向酒壶,想要替皇帝斟酒。
“陛下!”王飞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动作比思维更快,一把按住了李景隆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李景隆吃痛地“嘶”了一声,愕然看向他。
王飞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我的小公爷啊!你可真是我的灾星!是嫌我命长吗?!
他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恐,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甚至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都有些发颤:“陛……陛下恕罪!这……这市井粗酿,不堪入口,恐污圣唇!臣……臣这就让伙计上最好的新茶!”
他可是刻骨铭心地记得,上次朱元璋是如何因为一杯酒而雷霆震怒,直接杀到这小酒馆里来的。那冰冷的杀意和帝王一怒的恐怖威压,至今想起仍让他后颈发凉。若不是他急中生智抛出“内阁”和“军机处”的构想,恐怕当时就人头落地了。同样的错误,绝不能再犯第二次!尤其是在这位看似温和,但心思同样深沉的永熙帝面前。
朱标将王飞这过激的反应尽收眼底,先是一怔,随即仿佛想到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极淡的揶揄。他自然是知道上次父皇为何会亲临此处的。他微微一笑,摆了摆手,语气依旧温和:“无妨。王卿不必紧张。朕今日来,也不是为了饮酒。便依你,上杯清茶即可。”
王飞这才如蒙大赦,长长松了口气,感觉后背的里衣都被冷汗浸湿了。他狠狠瞪了还一脸懵懂的李景隆一眼,赶紧亲自小跑出去吩咐掌柜上最好的贡品级龙井,又亲自用热水烫了杯盏,忙活得如同酒馆里最殷勤的伙计。
李景隆被王飞那一眼瞪得莫名其妙,但看陛下确实没有喝酒的意思,也只好讪讪地坐下,心里还在嘀咕:这王飞怎么回事?给陛下倒杯酒而已,反应这么大?莫非这酒里……他狐疑地看了一眼酒壶。
很快,茶香取代了酒气,在雅间内弥漫开来。朱标优雅地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点了点头:“嗯,好茶。”他放下茶杯,目光在正襟危坐的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了王飞身上。
“王卿,看你气色,似乎昨夜……操劳过度?”朱标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王飞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脸上瞬间涨得通红,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回答:“呃……这个……臣……臣……”
一旁的李景隆倒是没心没肺地嘿嘿低笑了两声,被王飞在桌下狠狠踩了一脚,才龇牙咧嘴地忍住。
朱标似乎也并不真要他回答,只是借此打开话头,便转入了正题,神色也稍稍严肃了一些:“今日来寻你们,是有正事相商。昨日朕与父皇议定,明年开春,将对北方蒙古诸部用兵,力求一扫边患,奠定北疆至少十年太平之基。”
王飞和李景隆立刻收敛了所有杂念,凝神倾听。这是军国大事,由皇帝亲口说出,分量极重。
朱标继续道:“然,征战易,靖边难。灭其一部,复起一部,非长久之计。故战后如何长治久安,方是重中之重。朕与父皇思忖良久,初步定下四条方略,今日说与你们听听,也听听你二人的看法。”
他顿了顿,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其一,经济锁链。严控边贸,以榷场为闸门枢纽。需其顺服时则开放,遇其叛逆则立刻锁闭。以我朝丰裕之盐、茶、铁器、粮食,换取彼之牛羊马匹,既补充我朝所需,亦控制其命脉。同时,以瓷器、丝绸、奢侈品等物,持续消耗其部落财富,使其渐趋贫弱,不得不依附于我朝供给。”
“其二,文化柔化。朕意大力倡导佛教,尤其是藏地黄教,深入草原。资助修建寺庙,其耗费巨大,可削弱部落首领权威,潜移默化中驯化其悍勇野性。或可择优吸纳其贵族子弟入国子监或新立书院就学,行教化融合之实,培养亲明之心。”
“其三,军事铁拳。此后北疆驻军,不浪战,不空守。当精选壮士,苦练精骑,配以最新式之火炮火器,组建数支快速精锐之师,专司报复惩戒。若再有部族敢犯边,则不以击退为足,必以雷霆之势,灭其一部,犁庭扫穴!以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如此方可真正慑服诸部,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其四,基建钉楔。要大规模修筑水泥官道,直通北疆各战略要地,加快兵员粮秣调动速度,亦便利商旅,繁荣边市。同时,选择水草丰美、战略位置关键之处,仿照近代卫所,但以水泥筑就更为坚固之城堡,如一颗颗钉子,深深楔入草原腹地。步步为营,不断挤压其生存与活动空间,假以时日,渐成实际控制之势。”
朱标的声音平稳有力,将这四条方略娓娓道来,每一条都思路清晰,目标明确,既有战略高度,又兼顾了具体执行的可能性,环环相扣,构成了一套极其系统且老辣的战后治理组合拳。
王飞听着听着,是震惊于皇帝和太上皇的深谋远虑,但越听,脸色越是古怪。
这……这策略……
这他妈不就是我那天……在大朝会上面脑子里翻腾的那些想法吗?!!
虽然朱标此时的表述更加精炼、系统,带上了鲜明的帝王权术和官方色彩,但核心思路——经济控制、文化渗透、精兵报复、修路筑城——完全就是他的想法啊!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李景隆。
李景隆正听得两眼放光,一脸崇拜地看着皇帝,显然被这宏大的战略构想所折服,嘴里还喃喃道:“陛下圣明!此策深谋远虑,环环相扣,若能施行,北疆可定矣!”
看到李景隆这副模样,王飞瞬间全明白了!
李文忠!
那个浓眉大眼、一脸正气、看起来豪爽耿直的曹国公!
前天晚上说什么心情烦闷找他喝酒解忧!全是演戏!
那根本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套话局!那哪里是酒,那分明就是吐真剂!
自己还傻乎乎地觉得李文忠这老大哥够意思,跟自己掏心掏肺,结果人家是带着皇帝和太上皇的终极任务来的!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然后把自己那点压箱底的想法全给套了出去!
“草!(一种植物)”王飞内心瞬间万马奔腾,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冷汗再次涔涔而下,比刚才拦酒时出得还多。
完了!完了!
这下全完了!
自己最大的底牌之一,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皇帝和太上皇知道了!而且还是通过这种“不正规”的渠道!
他们现在把这套策略原封不动(甚至加工得更好)地摆到自己面前,是什么意思?
试探?摊牌?还是警告?
他现在该怎么办?
承认这是自己的想法?那岂不是坐实了自己“心怀叵测”、“藏有异智”?
否认?说这不是自己的想法?可万一李文忠把他醉话的细节都汇报了呢?君前欺瞒,同样是死罪!
王飞只觉得头皮发麻,坐立难安,心跳如鼓擂,大脑疯狂运转,却是一片混乱。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放在火上烤,每一秒都无比煎熬。他下意识地端起面前的茶杯,想喝口水掩饰一下内心的惊涛骇浪,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茶水都洒了出来。
朱标将王飞这剧烈的反应尽收眼底,从他最初的震惊,到看向李景隆后的恍然与愤怒,再到此刻的惊恐失措,一切表情变化都没有逃过皇帝的眼睛。朱标心中暗笑,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只是温和地问道:“王卿?何以如此激动?莫非对此四策,有何不同见解?”
李景隆也好奇地看向王飞,不明白他为何反应这么大,明明陛下说的策略如此高明。
王飞被朱标这一问,吓得差点跳起来。他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这不是我的想法吗”,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用尽可能平稳(但仍然有些发颤)的声音说道:“臣……臣不敢!臣绝非有不同见解!臣只是……只是震惊于陛下与太上皇之深谋远虑,高瞻远瞩!此四策高屋建瓴,思虑周全,刚柔并济,实乃……实乃平定北疆、开创万世太平之良策!臣……臣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一边说着言不由衷的奉承话,一边在心里把李文忠骂了个狗血淋头。你个老狐狸!坑死我了!
朱标看着王飞那副吓得够呛又要拼命掩饰的样子,觉得颇为有趣。他自然知道王飞此刻心中是何等的惊惶和“草泥马”,但他并不点破,只是微微一笑,又道:“哦?只是佩服?朕还以为,以王卿之才,或能对此策有所补充完善。毕竟,此策之核心,譬如水泥筑路筑城、火器精兵,皆与王卿往日所为息息相关。”
这话听在王飞耳里,简直是赤裸裸的暗示和敲打!
他冷汗流得更急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陛下谬赞!臣……臣才疏学浅,于军国大事岂敢妄言?陛下与太上皇所定之策已尽善尽美,臣……臣唯有竭尽全力,为施行此策效犬马之劳,绝无半分补充!”
他现在只想拼命降低存在感,把自己从这套策略的“原创嫌疑”中摘出去,恨不得对天发誓这策略跟自己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朱标见他吓成这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逼下去恐怕这人真要当场晕厥。他便将目光转向李景隆:“景隆,你呢?你常年随你父亲在军中,对此策有何看法?”
李景隆可没那么多心思,立刻兴奋地抱拳道:“回陛下!臣以为此策精妙绝伦!尤其是那快速精骑配火器,专司报复!想想就带劲!还有修路筑城,以后咱们出兵就不用那么辛苦了!臣愿为陛下前驱,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朱标满意地点点头:“有此决心便好。明年北征,粮草后勤乃是重中之重,你二人需精诚协作,确保大军无后顾之忧。尤其是新式军械的调配、水泥物资的转运,王卿,你要多费心。”
“臣遵旨!”王飞和李景隆齐声应道。
王飞心中暗暗叫苦,得,这下彻底被绑上战车了。而且听陛下这意思,分明就是认定了他跟这套策略脱不了干系,以后这苦活累活高科技活,怕是都跑不掉了。
又闲谈了几句,朱标便起身道:“好了,朕也该回宫了。你二人……继续吧。”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王飞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转身离开了雅间。
直到皇帝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王飞才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般,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李景隆凑过来,好奇地问:“王兄,你刚才怎么回事?陛下说的策略那么好,你怎么吓成那样?”
王飞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齿地低声道:“我为什么吓成那样?你回去问问你爹!问他前天跟我喝了什么酒!”
李景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