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 酒馆再逢君突至 闲语机锋探臣心
永熙五年十月初三，金陵城已染上深秋的色调，天高云淡，风里带着些许凉意，却更显清爽。午后时分，阳光斜照进王飞家小酒馆二楼的雅间，温暖而慵懒。
王飞正如过去几个月习惯的那样，独占着这方小天地。临窗的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小菜——一碟盐水鸭胗、一碟香油拌笋丝、一碟酥炸小黄鱼，还有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自家酿造的米酒。他半靠在窗边的软椅上，身上穿着一件宽松舒适的细棉道袍，腰间束带都未系紧，微微凸起的小腹在袍子下若隐若现，正是这几个月“休养”的成果。
他手里拿着一卷闲书，却并未细看，更多的是望着楼下街景发呆，享受着这份无人打扰的宁静与闲适。偶尔抿一口小酒，夹一筷子小菜，嚼得津津有味。这种“退休”生活，他已然过得十分娴熟且沉醉。
就在他眯着眼睛，几乎要被暖阳和酒意催得昏昏欲睡之时——
“吱呀”一声轻响，雅间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王飞下意识地皱了下眉，以为是哪个不懂规矩的伙计，略带不悦地抬眼望去。这一看，却吓得他魂飞魄散，手里的酒杯差点脱手掉落！
只见门口站着的，赫然是一身常服、面带似笑非笑表情的永熙皇帝朱标！皇帝身后并未跟着大批随从，只有两名同样穿着便服、但眼神锐利、气息沉稳的护卫守在门外走廊上。
王飞几乎是触电般从软椅上弹了起来，由于起身太急，宽松的道袍都散开了，露出里面的中衣和微胖的腰腹，显得颇为狼狈。他慌忙地想要整理衣冠行礼，舌头都有些打结：“臣……臣不知陛下驾到，未能远迎，死罪！死罪！”说着就要跪下去。
朱标倒是显得很随和，摆了摆手，迈步走进雅间，目光随意地扫过桌上的酒菜和王飞那略显慌乱的窘态，淡淡道：“免了。朕也是闲来无事，随意走走，不必多礼。”
话虽如此，王飞哪里敢真不失礼？他赶紧将散开的道袍胡乱系好，躬身站在一旁，心里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皇帝怎么会突然跑到他这小酒馆来？还是在他“留官思过”期间？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朱标自顾自地在王飞刚才的位置对面坐下，拿起桌上那只王飞用过的酒杯，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挑眉道：“嗯？不是烈酒？倒是清香。”
王飞连忙回道：“回陛下，是……是家中自酿的米酒，口感清淡些，不敢饮烈酒误事。”他这话半真半假，主要是这几个月养尊处优，习惯了温和的米酒。
朱标放下酒杯，目光落在王飞明显圆润了不少的脸上和腰腹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王卿，看来这几个月在家休养得不错啊。朕瞧着你，可是比东征归来时……丰腴了不少。看来府上的伙食甚佳？”
王飞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顿时有些发烫，讪讪道：“陛下说笑了……臣……臣惭愧，确是疏于锻炼，家中内子……手艺尚可，故而……故而心宽体胖，让陛下见笑了。”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皇帝这分明是调侃他长胖了！
朱标呵呵笑了两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反而指了指桌上的酒菜：“不请朕喝一杯？”
王飞一听，头皮瞬间发麻！喝酒？上次皇帝来喝酒，结果引得太上皇亲自来问罪，差点没把他吓死！这要是再喝一次，万一又惹出什么事端，他这项上人头还要不要了？
他几乎是立刻脱口而出，语气惶恐：“陛下！臣万万不敢！此等粗劣村酿，岂敢污了陛下圣口？且……且太上皇曾有训诫，臣不敢再……”他不敢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朱标看着他这副吓得够呛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些许玩味。他自然知道上次父皇发怒的事情，看来王飞是留下心理阴影了。
“罢了罢了，不喝便不喝。”朱标显得很大度，并没有坚持，“朕也就是随口一说。看你如今这般清闲自在，倒是让朕有几分羡慕了。”
王飞哪里敢接这话，只能躬身道：“臣乃待罪之身，蒙陛下天恩，许臣闭门思过，已是惶恐万分，岂敢言清闲自在。”
朱标不置可否，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再次扫过雅间内简单的布置，看似随意地问道：“这些日子，除了在家……休养，可还做了些什么？听闻你时常来此饮酒？”
王飞小心翼翼地回答：“回陛下，臣每日除却在家中读书习字，教导儿女，偶尔便来此小坐片刻，看看街景，绝不敢肆意妄为，更未曾与朝中同僚往来。”他赶紧表明自己很老实，严格遵守了“思过”的要求。
朱标点点头，似乎还算满意：“嗯，读书习字，教导儿女，皆是正事。不过……”他话锋微微一转，“总闷在家里也不好。金陵乃帝都，繁华之地，秋色正好。你若无事，亦可多出来走走，逛逛市集，听听戏曲，无需终日拘于府内一隅。总是闭门，反倒显得朕不近人情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怀，让臣子多散散心。但王飞却听得心中一动，暗自琢磨：皇帝这是什么意思？是嫌我太“宅”了，暗示我该出去活动活动，打听打听消息？还是真的只是随口关怀？
他不敢确定，只能恭敬应道：“臣谢陛下关怀！臣……臣记下了。”
朱标看着他谨慎小心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无趣。眼前这个胖了些的王飞，和那个在倭国谈判时言辞犀利、心思缜密的王飞，仿佛判若两人。权力的威慑，果然能轻易地改变一个人。
他又随意问了几句家常，比如王飞儿女的学业，家中是否安好等。王飞都一一小心作答。
气氛一时有些冷场。朱标今日前来，似乎也并无什么特别的目的，真的像是闲逛至此。他站起身，道：“好了，朕也该回宫了。”
王飞连忙躬身相送。
走到门口，朱标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对王飞道：“对了，你家的酒，虽朕不便在此饮用，倒是可以带些回宫。太上皇近来偶感风寒，食欲不振，或许你这清淡的果酒、米酒，能开开胃。”
王飞一听，立刻打起精神：“是！是！臣家中确有窖藏了几坛上好的百果醴，酸甜可口，最是开胃健脾！臣这便让下人取来，进献太上皇与陛下品尝！”
他立刻朝楼下喊道：“王福！王福！快去地窖，将那三坛最好的陈年百果醴搬出来，交给陛下的随从！”
楼下的老仆王福连忙应声而去。
朱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在王飞的恭送下，带着护卫下了楼。门外，护卫自然接过了王福搬来的三坛果酒。
送走了皇帝这尊大佛，王飞站在酒馆门口，直到皇帝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又是一层冷汗。
他回到雅间，看着桌上还没吃完的小菜和半壶米酒，却再也提不起丝毫兴致。皇帝突然造访，看似闲聊，却句句似乎都别有深意。
尤其是最后让他“多出来走走”，以及索要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