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君王劳碌臣逍遥 武英闲问暗生波
永熙五年的夏秋之交,对于大明皇帝朱标而言,是一段极其忙碌、甚至可称得上是焦头烂额的时光。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归根结底,都要算到那位远在倭国打出赫赫声威、如今却闲居在家的王飞头上。
东征倭国的大胜,如同一块巨大的石头投入国际关系的池塘,激起的涟漪远超最初的预料。《明倭樱山原和约》的签订,大明海军无可匹敌的武力展示,以及随之而来的、利润惊人的对倭贸易垄断,像风一样迅速传遍了周边所有国家和藩属。
这些效果和藩国,心态各异。有真心敬畏的,有如坐针毡的,也有想趁机捞取好处的。但无论何种心态,他们都做出了一个共同的反应:立刻派出规格最高、携带最丰厚礼物的使团,前往大明的首都金陵,朝拜永熙皇帝陛下!
一时间,金陵城的四方馆舍人满为患。高丽、琉球、安南、占城、暹罗、乃至南洋的一些小邦、西域的个别部族,甚至还有来自遥远帖木儿帝国的商人冒充使者……各种各样的使团络绎不绝,带来了琳琅满目的贡品和天花乱坠的颂词。
他们的目的无非几种:重申臣服,试探大明接下来的动向(尤其是海军),希望扩大贸易,或者来刷个存在感,免得被大明这位突然展现出獠牙的巨兽给忽略了。
这对于主管外交礼仪的礼部而言,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巨大挑战和工作量。每一个使团的接待、觐见、宴请、赏赐、回礼,都需要严格按照规制来,不能有丝毫差错,以免失了天朝体面。安排觐见顺序更是是一门大学问,需要平衡各国关系、远近亲疏、贡品多寡等诸多因素。
而所有这些流程的最终端,都指向同一个人——皇帝朱标。
于是,在过去的三个多月里,朱标的生活几乎被无穷无尽的礼仪活动所填满。
他需要在奉天殿接受一拨又一拨使臣的山呼朝拜,听着他们用各种口音的汉语宣读冗长的贺表。
他需要出席礼部安排的各种国宴、赐宴,展现天朝皇帝的慷慨与威严,与那些或恭敬、或谄媚、或暗藏心机的使臣们虚与委蛇。
他需要审阅礼部拟定的、堆积如山的赏赐清单和回礼方案,确保既不显得小气,又不至于让国库吃亏。
他甚至还需要抽出时间,单独接见一些重要藩国的使者,听取他们的“悄悄话”,处理一些更为微妙的外交事务。
这一切,都使得朱标如同一个被上了发条的傀儡,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机械地、重复地履行着繁缛的礼仪。他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准备,常常要到深夜才能处理完相关的文书奏章。休憩时间被极度压缩,甚至连去后宫陪陪妃嫔、关心一下皇子学业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不像一个皇帝,更像一个专门用于盖章和出席典礼的图腾。身体上的疲惫尚在其次,精神上的那种的倦怠感更令人抓狂。他有时甚至怀念起之前处理国内政务、甚至批阅那些枯燥的州县报告的日子,至少那更有实感。
而这一切的忙碌,追根溯源,都是因为王飞打赢了那场仗,而且打得太漂亮、太震慑人心了!
终于,到了九月底,最后一拨来自南洋的使团心满意足地领了赏赐离去,喧嚣了整整一个夏季的金陵四方馆渐渐安静了下来。礼部尚书也终于能够拖着疲惫的身躯,向皇帝呈报:所有前来朝贡的使团均已妥善安排完毕。
这一日,朱标难得地没有安排任何礼仪活动。他坐在武英殿的御书房里,看着窗外已经开始泛黄的树叶,竟感到一丝久违的、无所事事的清闲。
殿内香炉里飘着淡淡的龙涎香,宁静而安逸。朱标端起内官刚奉上的参茶,轻轻吹了吹气,感觉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于可以稍微放松一下。
然而,人一旦从极度忙碌中突然闲下来,思绪反而容易飘飞。朱标喝着茶,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殿内的雕梁画栋上,很自然地,就想起了那个一手造就了他这三个月“苦难”的“功臣”。
他仿佛很随意地,像是自言自语般,对着空荡荡的大殿问了一句:“王飞……这些日子,在家做什么呢?”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殿内却显得格外清晰。
仿佛幽灵一般,一个穿着普通锦衣卫服饰、毫不起眼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殿柱的阴影中闪出,单膝跪地,声音平稳无波,清晰地回禀道:“启禀陛下。王飞自归家后,深居简出,未曾与朝中官员往来。日常便是居家休憩,巳时(上午9-11点)方起,午后常于自家酒馆独酌,傍晚即归。其间,或逗弄幼子,或教导长女,与妻妾相处和睦。据观察,其心宽体胖,较之东征归来时,面容圆润,体重……恐增加了不下十斤。”
锦衣卫的汇报极其详尽,甚至带上了最后那句略显八卦的观察。
“噗——”朱标一口参茶差点没喷出来,好不容易才咽下去,却呛得咳嗽了几声。
心宽体胖?面容圆润?体重增加了不下十斤?!
朱标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精彩起来。
好家伙!朕在这里累死累活,天天跟那些番邦使臣虚与委蛇,笑得脸都快僵了,忙得脚不沾地,整整三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你这罪魁祸首倒好!
在家睡到日上三竿?喝酒享福?陪老婆孩子?还他娘的长胖了十斤?!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一股难以言喻的、极其微妙的不爽情绪,如同小小的气泡,从朱标的心底咕嘟咕嘟地冒了上来。那是一种混合了劳累后的委屈、对悠闲生活的嫉妒、以及君王对臣子那种“我还在干活你怎能偷懒”的微妙心理。
虽然理智告诉他,王飞是被他亲自下旨“留官待用、回家思过”的,闲居在家是正常状态。而且王飞立下大功却未得封赏反而被训斥,现在享受一下清闲也无可厚非。
但是……但是……心里就是有点不得劲啊!
凭什么朕这个当皇帝的累得像条狗,你一个臣子(哪怕是被罚的臣子)却逍遥快活还长胖了?
朱标放下茶盏,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熟悉他的内官却能感觉到,陛下似乎……有点不太高兴?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沉默着。殿内的气氛似乎一下子从刚才的闲适变得有些凝滞。
跪在地上的锦衣卫依旧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如同石雕。
良久,朱标才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喜怒,自言自语般地低声道:“倒是会享清福……”
他挥了挥手。那名锦衣卫如同得到了指令,再次无声地磕了个头,悄然退回了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朱标重新拿起一份奏折,试图将注意力拉回到政务上,但王飞那“心宽体胖”、“面容圆润”的形象,却总是在他脑海里晃悠。
他摇了摇头,失笑一下,觉得自己这情绪来得有些莫名其妙,有失君王气度。
但那份微妙的不平衡感,却已然种下。
或许,是时候给那个“闲得长胖”的家伙,找点事情做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