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九章 宿醉难忆断片语 纨绔相邀教坊司
永熙六年深秋的清晨,阳光并未给王飞带来往日的舒爽,反而像一根根细针,刺得他眼眶生疼。他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口干舌燥中艰难地睁开眼,只觉得脑袋里如同有千斤重锤在反复敲打,嗡嗡作响。
“呃……”他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揉着仿佛要裂开的太阳穴。昨晚的记忆如同破碎的镜片,模糊而混乱。
“昨天下午……干了什么来着?”他努力回想,只记得李文忠来了,喝酒……喝了很多酒……好像是烈酒?然后……然后呢?
记忆从某一刻开始,就彻底断了片。他只隐约记得自己似乎说了很多话,很兴奋,但具体说了什么,却一点都想不起来。最后的一个画面,似乎是脑袋重重砸在桌子上的感觉。
“妈的……这烧刀子的后劲……也太足了……”王飞啐了一口,感觉嘴里又苦又干,胃里也隐隐有些不舒服。他穿越以来,还是第一次醉到这种程度。
他晃晃悠悠地披衣下床,趿拉着鞋子走出卧室。妻子朱英娥早已起身,正在外间吩咐丫鬟做事,见他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担忧和无奈:“夫君醒了?头还疼吗?昨日怎地喝了那么多酒?是曹国公……”
王飞摆摆手,打断她:“没事……就是高兴,多喝了几杯。王福呢?”
正说着,老仆王福闻声赶来:“老爷,您醒了?可要用些醒酒汤?灶上一直温着呢。”
王飞点点头,先灌了一大杯凉茶,才感觉喉咙舒服了些。他揉着额头,状似随意地问道:“王福,昨天下午……我喝醉之后,没什么失礼的地方吧?李国公是什么时候走的?”
王福恭敬回道:“回老爷,您昨日与李国公相谈甚欢,后来似是醉了,伏案睡去。李国公便吩咐小的们将您搀扶回房休息,随后国公爷便自行离去了。并无甚特别之事。”
“就这样?”王飞皱了皱眉,心里总觉得有点不踏实。李文忠大老远跑来,就为了跟自己喝顿大酒?喝完了自己断片,他就走了?这似乎有点……太简单了?
但他从王福脸上看不出任何异常,似乎一切就是如此。
“李国公走时,可说了什么?”王飞又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
王福仔细回想了一下,道:“国公爷只说酒喝得痛快,让您好生休息,并未多说其他。”
王飞闻言,心中稍安。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就是一次普通的喝酒?自己酒量差,喝断片了也是正常?
他甩了甩依旧昏沉的脑袋,决定不再多想。喝下丫鬟端来的醒酒汤,又洗漱了一番,换了身干净衣服,总算感觉活过来了些。
用午膳时也没什么胃口,只喝了点清粥。饭后,他习惯性地又踱步到了自家酒馆的二楼雅间。
今日,他学乖了。绝不再碰什么烧刀子。他让伙计温了一壶度数最低、最是温和的百果醴,又上了几样清淡的小菜,准备就这样消磨一个下午,缓解宿醉的不适。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酒劲慢慢散去,头痛也减轻了不少。王飞靠在窗边,看着楼下街景,心情渐渐平复下来,甚至开始觉得昨天可能真是自己过度紧张了。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申时初(下午三点左右),楼下再次传来一阵喧闹声,似乎还夹杂着马匹的嘶鸣。王飞微微皱眉,难道李文忠又来了?
很快,楼梯响动,上来的却并非李文忠,而是一位年纪约莫二十出头、身穿华丽锦袍、腰佩玉带、头戴金冠的年轻公子哥。此人面容颇为俊朗,但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骄矜之气,步履轻浮,身后还跟着两名膀大腰圆、一看就是豪奴打扮的随从。
王飞愣了一下,觉得此人有些面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那年轻公子哥上来后,目光在雅间内一扫,便锁定了王飞,脸上立刻堆起热络却略显浮夸的笑容,快步走上前来,拱手道:“这位想必就是王飞王大人吧?久仰久仰!在下李景隆,家父昨日还曾来此与王大人把酒言欢呢!”
李景隆!曹国公李文忠之子!
王飞一下子想起来了。这位可是金陵城里鼎鼎大名的勋贵子弟,年纪轻轻便因父荫身居高位(现任左军都督府佥事),是京城纨绔圈里的头面人物,风评似乎颇为复杂,有人夸其聪敏,也有人暗讽其纸上谈兵、好大喜功。他怎么来了?
王飞连忙起身还礼:“原来是小李将军!失敬失敬!却不知小将军驾临,有何指教?”他心中疑惑更甚,老子刚走,儿子又来?这李家父子唱的是哪一出?
李景隆哈哈一笑,很是自来熟地就在王飞对面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王飞的酒杯闻了闻,眉头一挑:“咦?果酒?王大人,这般淡出鸟来的东西,有何喝头?岂是吾辈男儿所饮?”
王飞嘴角抽了抽,暗道这父子俩怎么一个德行,都鄙视他的果酒。他干笑道:“让小将军见笑了,昨日与国公爷饮得过量,今日实在不胜酒力,只得以此聊以解馋。”
“原来如此!”李景隆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随即摆摆手,“无妨无妨!家父今日被陛下召入宫中议事,怕是接下来几日都不得空闲了,特意让我来告知王大人一声,免得大人空等。”
王飞闻言,心中那点刚压下去的疑虑又冒了出来。李文忠被召入宫议事?这么巧?刚跟自己喝完酒就被召见?还特意让儿子来告诉自己?这是不是有点太过“周到”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有劳小将军特意前来告知。国公爷军务繁忙,自是正事要紧。”
李景隆却似乎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他打量了一下这简朴的雅间,撇了撇嘴:“王大人,不是我说你。你如今虽是……呃,休养在家,但好歹也是为朝廷立过大功的人,怎能终日窝在这等小酒馆里,饮这寡淡之酒?岂不闷煞人也?”
王飞苦笑:“让小将军见笑了,王某闲散之人,在此图个清静罢了。”
“清静有何意思?”李景隆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纨绔子弟特有的那种对吃喝玩乐的热忱,“男子汉大丈夫,自当鲜衣怒马,寻些快活!王大人,我与你一见如故,今日恰巧得闲,带你去个好地方松快松快,如何?”
“哦?不知小将军所指是何好去处?”王飞心中警惕,婉拒道,“只是在下宿醉未醒,实在……”
“哎!”李景隆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站起身来,一把拉住王飞的胳膊,“正是因为宿醉,才更该出去透透气,换种酒喝,以酒解酒嘛!保证比你在这儿干坐着有趣得多!走走走!”
王飞哪料到这小子如此自来熟且霸道,被他拉得一个趔趄。那两个豪奴也立刻上前,虽不动手,却隐隐形成夹持之势。
“小将军,这……这恐怕不妥……”王飞还想挣扎。
“有何不妥!”李景隆眼睛一瞪,随即又笑道,“王大人放心,绝非什么龙潭虎穴,乃是金陵城里第一等风雅快活之地——教坊司!听曲赏舞,饮酒作乐,岂不快哉?听闻王大人颇通音律(他瞎猜的),正该去品鉴一番!”
教坊司?!王飞一听这名字,头更大了。那地方说是掌管宫廷音乐的官署,实则也是官方经营的高级娱乐场所,甚至暗藏风月,是京城勋贵官僚们流连忘返之地。他这一年多深居简出,从未去过这种地方。
“这……这更使不得了!在下……”王飞还想推辞。
李景隆却不由分说,对手下使了个眼色。一个豪奴立刻上前,竟然一把将王飞桌上那壶果酒和一碟花生米端了起来。
李景隆哈哈大笑:“王大人既舍不得你这好酒,便带着一同去!教坊司的珍馐美馔,正好给你下酒!走吧!”
说罢,他半拉半拽,几乎是强行将王飞拖下了楼。王飞体胖力虚,又宿醉乏力,哪里挣得过这帮人?就这样晕晕乎乎、身不由己地被李景隆塞进了一辆极其华丽的马车里。
马车立刻启动,向着城内某个方向驶去。
车厢内,李景隆兴致勃勃地介绍着教坊司的诸多“妙处”,哪个姑娘曲艺双绝,哪个舞姬色艺无双。王飞则靠在车壁上,一脸无奈和茫然。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中那点不安愈发强烈。
李文忠刚走,他儿子就来……还如此热情(强硬)地拉自己去教坊司……这真的只是巧合吗?还是……另有目的?
自己昨天醉酒后,到底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王飞揉着依旧隐隐作痛的额角,看着对面那张热情洋溢却又让人看不透的年轻脸庞,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深深的、身不由己的失控感。
这金陵城的水,似乎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而他自己,仿佛成了一颗被无形之手拨弄的棋子。
马车最终在一处灯火辉煌、丝竹声隐隐传出的奢华楼阁前停下。匾额上,“教坊司”三个烫金大字,在夕阳下闪着光。
王飞的“休养”生活,看样子是要被彻底打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