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暗线密陈析虚实 圣心默许纳奇功
工部大张旗鼓试验新材料的动静,自然第一时间通过不同渠道汇入了锦衣卫的庞大情报网络。指挥使蒋瓛在值房内翻阅着来自工部作坊附近眼线以及宫内其他来源的简报,眉头微蹙。此事牵扯太子、工部,更关乎那位陛下始终留有几分审视的王飞,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即整理要点,亲自入宫面圣。
乾清宫内,朱元璋正批阅着奏章,听闻蒋瓛有要事求见,并未抬头,只从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嗯”,示意他讲。
蒋瓛躬身,声音平稳清晰地禀报:“陛下,工部将作监近日动静颇大,据查,乃因太子殿下谕令,全力研发一种名为‘水泥’之新筑材。此物源起,据称是东宫詹事府录事王飞家中一名唤石柱的仆役,于半月前误以石灰、碎石等杂物混合,偶然所得,坚异常石,且耐水浸。王飞发现后报知太子,殿下甚为重视,已命工部集中匠作全力攻关。”
朱元璋握笔的手顿了顿,朱砂在奏章上留下一个稍浓的红点。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古井深潭,看不出情绪:“误打误撞?坚异常石?王飞家的仆役?”他重复着关键词,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回陛下,表面信息确是如此。”蒋瓛谨慎应答。
朱元璋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入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蒋瓛。”
“臣在。”
“王飞家中那仆役,石柱,还有那个丫鬟,叫小禾的,是吧?”朱元璋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蒋瓛心中凛然,陛下果然从未放松过对王飞及其身边人的注意。他立刻应道:“陛下圣明,正是此二人。”
“他们,”朱元璋的目光扫过蒋瓛,“也该递些消息出来了。你去,让他们把这件事,从头到尾,细说一遍。朕要听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臣遵旨!”蒋瓛心领神会。小禾与石柱的身份,在陛下这里并非秘密,此刻正是启用这两条暗线,核验真相之时。
并未耗费多少周折,通过既定的隐秘联络方式,小禾与石柱分别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将他们关于“水泥”事件的报告,呈递了上来。
小禾的报告细致而冷静:“……目标(王飞)此前数月,精力皆集中于重整酒业、扩修院落,未见任何研制新建材之迹象。事发当日,目标吩咐老仆王福引导石柱使用院角遗留之特定材料(石灰块、碎石、陶粉、草木灰水、糯米粥、竹丝)进行所谓‘再次尝试’。石柱操作粗糙,近乎胡乱混合。目标全程旁观,时有记录,然未做实质性指导。混合物呈粘稠浆状,注入模具静置。半月后,王福依预设剧本‘发现’硬化,目标表现激动,测试后即刻上报东宫。评估:水泥之事,应为目标早已掌握之技术,借仆役石柱之手抛出,刻意营造偶然发现之假象。动机推测:规避过显之功勋,以求自保。”
石柱的报告则显得憨直而琐碎,但关键点清晰:“……少爷让福伯叫俺用那堆剩料瞎鼓捣,俺就砸了石灰,和那些石头粉、陶粉和一起,倒了那桶浑水和凉粥,使劲搅和,可沉了……后来搁那儿就没管……过了好久,福伯说变石头了,少爷拿来大锤都砸不坏……少爷问俺咋做的,俺就照实说了,少爷就让俺又做了一次,还记下来了……后来太子爷也来了,俺又说了一遍,就让俺跟工部的大人们走了……少爷没教过俺,都是让俺自己弄的。”
两份报告摆放在朱元璋的御案上,一份冷静分析,一份憨直叙述,却共同指向了一个结论:所谓“偶然发现”,实乃王飞自导自演的一出戏。水泥技术,王飞早已掌握。
蒋瓛垂手立于下首,低声道:“陛下,看来王飞确是……”
朱元璋抬手止住了他的话,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只是这笑容深不见底:“朕知道。”他打断道,语气笃定,“从他第一时间不是自己献宝,而是推个仆役出来,朕就知道了。这小子,肚子里有货,但也惜命得很。”
他站起身,在御案前缓步踱行:“果酒、医术、记账法、丈量术……现在又是水泥。哪一样不是常人穷极一生也难臻其一的奇技?他王飞才多大年纪?若非天纵奇才,便是身负异数。然观其行事,却又谨慎异常,步步为营,深知木秀于林之险。”
朱元璋停下脚步,目光投向殿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个正在东宫兢兢业业处理文书的年轻人:“他怕功劳太大,赏无可赏,终成祸端。所以宁可把这泼天的功劳,让给一个憨傻的仆役。既让朝廷得了实利,又把自己藏了起来。这份心思,这份审慎,这份……对帝王心术的洞察,呵呵,倒让朕有些刮目相看了。”
蒋瓛小心翼翼地问道:“那陛下,此事……以及这水泥工艺的来历……”
朱元璋转过身,脸上那丝玩味笑容已然收起,恢复了帝王的威严与淡漠:“来历?什么来历?朕只要知道,此物于国有利,能固河防,坚城垒,便足够了。既然是王飞家仆‘发现’的,那便是上天假手仆役,赐福大明。朕难道还要去追究这仆役背后是否有人指点吗?”
他坐回龙椅,语气斩钉截铁:“人家主人都这么大度,把功劳和方子都‘让’出来了,朕难道还要小气地去刨根问底,非要把幕后之人揪出来赏无可赏吗?王飞既然想藏,那就让他藏着。他这份‘不居功’的懂事,朕心甚慰。这份情,朕记下了。”
蒋瓛立刻躬身:“陛下圣明。那工部那边……”
“工部那边,一切照旧。太子既然牵头,就让李善他们好好去弄,把工艺吃透,尽快用于实务。至于那个石柱,”朱元璋沉吟片刻,“既是名义上的‘功臣’,该有的赏赐也不能少,赐他个不入流的匠官头衔,赏些银钱,让他继续在工部听着用就是了。也让天下人看看,即便是一介仆役,只要于国有功,朕亦不吝赏赐。”
“臣,明白!”蒋瓛深深吸了一口气。陛下此举,无疑是默许甚至纵容了王飞的“让功”行为,将其视为一种聪明的自保和效忠。这王飞在陛下心中的分量,显然又重了几分。
“嗯,”朱元璋挥挥手,“去吧。工部那试验墙浇筑好了,及时报朕。”
“遵旨!”蒋瓛恭敬退下,轻轻关上殿门。
乾清宫内重归寂静,朱元璋独自坐在龙椅上,手指再次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幽深。
“王飞……”他低声自语,嘴角似乎又浮现出那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有点意思。朕倒要看看,你还能给朕,给这大明,带来多少‘意外之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