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凯旋盈仓 金山压港
那一声“回来了!”的呼喊,如同点燃了松江府积压了一年多的沉寂与焦虑,瞬间引发了山呼海啸般的狂潮!
周王朱橚、内官李彬、提举王飞,几乎是以冲刺的速度奔出行辕,登上了码头最高的瞭望台。举目远眺,只见长江口外,水天相接之处,一片无比庞大的、密密麻麻的帆影,正如同移动的陆地般,缓缓向着吴淞口驶来!
规模甚至比出发时更加庞大!除了那依稀可辨的、漆着编号的大明商船和护航战船之外,似乎还夹杂着一些样式奇特、体型稍小的船只。
“是咱们的船!是咱们的船队!”李彬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指着远方,手指颤抖。
朱橚紧紧抓着栏杆,指节发白,年轻的脸上因为极致的激动和 relief(解脱)而涨得通红,嘴唇微微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飞虽然竭力保持镇定,但剧烈的心跳和微微湿润的眼角,也出卖了他内心的澎湃。成功了!历史性的第一步,终于踏出去了!
消息像野火般蔓延全城。码头上、岸边、甚至城墙上,瞬间挤满了闻讯而来的人群。那十家“皇商”的代表及其家眷,更是第一时间冲到了码头最前沿,望眼欲穿,有人已经忍不住喜极而泣。
庞大的船队缓缓驶入港口。人们清晰地看到,许多商船的吃水线极深,显然是满载而归!一些战船的船舷或帆上带着破损和修补的痕迹,甚至还有暗红色的斑块,无声地诉说着航程的艰险。而那些夹杂其中的陌生船只,则被用粗大的缆绳拴在大明战船之后,像是被俘获的战利品。
水师都督佥事冯胜率先乘坐小艇上岸,他一身征尘,甲胄上带着刀剑划痕,但精神矍铄,目光如电。他大步走到瞭望台下,对着上面的朱橚单膝跪地,声若洪钟:
“末将冯胜,奉令护航商队远洋,今已功成返航!托陛下洪福、殿下威仪,商队主力安然归来,并于南海大破猖獗海寇,俘敌船十一艘,缴获无算!特此复命!”
“好!好!冯将军辛苦了!快请起!所有将士辛苦了!”朱橚激动地大声回应,亲自走下瞭望台,将冯胜扶起。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失仪举动,足见内心之激动。
紧接着,李万山、沈荣等十家商队的首领也纷纷上岸,他们一个个面色黝黑,衣衫褴褛,却精神亢奋,眼中闪烁着劫后余生和巨大收获的狂喜。他们冲到朱橚面前,扑通跪倒一片:
“草民等幸不辱命!叩见殿下!殿下千岁!”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诸位辛苦了!”朱橚看着这些如同脱了层皮的商人,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很快,初步的统计和汇报在临时搭建的营帐内进行。
冯胜汇报了航程:“启禀殿下,此次远航,历时一载有余,遍历占城、暹罗、满剌加等十余港。南洋番邦见我大明船队浩大,军容严整,多持敬畏合作之态,贸易颇为顺畅。然,归途途经一片暗礁密布、海盗横行海域时,遭遇大股海寇袭击,贼船数十艘,亡命围攻。”
他语气沉肃起来:“激战之中,有十八艘商船或因躲避不及触礁沉没,或因被海盗火攻跳帮而焚毁失落……将士们奋力血战,商船水手亦英勇助战,终将海盗击溃,斩首数百,俘获贼船十一艘,并缴获其劫掠之财货若干。我军战船损五艘,重伤十余,将士殉国一百三十七人,伤者数百。”
帐内气氛顿时一凝。十八艘商船沉没,数百将士伤亡,这是血的代价!
那十家商主闻言,亦是面露悲戚。李万山哽咽道:“殿下,损失的十八艘船,涉及七家商号……皆是好儿郎,好船只啊……”
朱橚神色肃穆,沉默片刻,郑重开口道:“海上凶险,将士们、船工们为国捐躯,为商殉职,皆是我大明英雄!他们的牺牲,绝不会白费!冯将军,所有阵亡将士抚恤,重伤者赏赐,务必从优从快,所需银两,即刻从市舶司账上支取,本王随后上奏父皇,请朝廷另行封赏!所有参战将士,皆记大功!”
“末将代将士们,谢殿下恩典!”冯胜激动抱拳。
朱橚又看向那几家损失了船只的商主,温言道:“尔等损失,朝廷亦不会忽视。凡损失之船只,本次出海贸易,免缴一切税赋!此外,本王特赐尔等‘义商’铜牌一面,以彰尔等为国冒险之功,日后市舶司贸易,可优先考量!”
免稅!铜牌!虽然无法完全弥补损失,但这已是天大的恩典和莫大的荣誉!那几家商主原本的悲戚顿时化为感激,连连叩首:“谢殿下隆恩!殿下仁德!”
处理完损失,接下来便是令人屏息的收获清点!
无数的粮食袋从深舱中卸下,在早已准备好的巨大仓场堆积如山!稻米、小米、各种叫不出名的热带杂粮……散发着浓郁的谷物香气。王飞带来的书吏和户部官员拿着账簿和衡器,按照早已拟定好的章程,紧张有序地登记、称重、验质、入库。
“报!永昌号船队,运回占城稻米三万石!”
“报!浙东商会,运回暹罗香米及杂粮两万八千石!”
“报!……”
……
随着一声声报数,账本上的数字飞速累加。最终初步核算,运回的各类粮食,总数达到了惊人的九十八万石!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期!足以支撑一场大规模战争或缓解数府之地的饥荒!
朱橚、李彬、王飞看着那几乎望不到边的粮山,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仅此一项,开海之策便已值回所有投入和风险!
然而,粮食还只是“规定动作”。真正的暴利,在于那另一半舱容的自营货物!
当商船们将那些自行贸易换回的财富卸下时,整个码头再次陷入了疯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呼!
一箱箱打开,里面是耀眼的金银锭——不仅有暹罗的银币,满剌加的金币,甚至还有倭国的倭金!
一捆捆卸下,是象牙、犀角、珍稀木材、色彩斑斓的宝石!
一袋袋扛出,是堆积如山的胡椒、丁香、豆蔻、龙涎香……浓郁奇异的香料气息弥漫开来,几乎让人窒息!
还有无数精美的南洋手工艺品、玳瑁、珍珠……
这些价值连城的财富,就在码头空地上堆积起来,真正意义上的金山银山,宝光瑞气,晃得人睁不开眼!其总价值,远远超过了那九十八万石粮食!
那十家商主看着自家船队卸下的宝贝,早已笑得合不拢嘴,哪里还有半分船毁人亡的悲伤?计算着扣除成本、运费、以及那五成的“重税”之后,他们依然获得了难以想象的暴利!
“值了!值了!太值了!”沈荣激动地老泪纵横,“殿下!王大人!南洋……南洋对我大明的瓷器和丝绸,简直是趋之若鹜!一匹苏绸,在那暹罗能换十倍重量的白银!一个景德镇瓷瓶,在满剌加能换一斛珍珠!他们太久没见到大明的货船了!”
李万山也补充道:“是啊殿下!而且番邦粮食极贱,我等以珍宝换粮,几乎如同沙土换金珠!若非舱位有限,还能运回更多!”
这就是信息差和垄断带来的恐怖利润!王飞心中了然。大明闭关太久,一旦重新打开国门,初期这波红利足以让任何参与者赚得盆满钵满。
清点工作持续了数日。最终,市舶司的银库被那五成税收所得的金银珠宝彻底填满,甚至不得不再次紧急扩建银库。
所有商户,包括那损失了船只的七家,在扣除所有成本、捐出抚恤(他们自愿额外捐赠了一部分犒赏水师和抚恤伤亡船工)并缴纳了巨额税收后,依然获得了翻了几倍甚至十几倍的纯利!
松江府,乃至整个江南,都为之震动!开海首航的巨大成功,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大明经济的血脉之中。
周王朱橚的声望,达到了顶点。他站在堆满粮食和金银的码头上,望着眼前这片繁荣喧嚣、充满生机的景象,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豪情。他知道,这一切的起点,都源于身边那个看似低调,却总能创造奇迹的提举官——王飞。
而王飞,则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想的却是更远:这第一步成功了,但未来的路,还很长。如何维持这条贸易线路?如何应对可能出现的竞争和挑战?如何将开海的利益,更深入地惠及国家?
但无论如何,一个全新的时代,已经随着这支庞大船队的归来,拉开了帷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