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令牌如岳 孤注一掷
武英殿内的那盆冰,似乎也无法驱散朱元璋话语带来的寒意。朱标怀着满腔热忱而去,却被父皇一句轻描淡写的“也有人提议过,并无大用”浇了个透心凉。他沉默地行礼告退,脚步沉重地走回东宫。
夜色渐深,东宫书房内的烛火却亮至天明。朱标毫无睡意,父皇的话如同魔咒般在他脑中盘旋。
“有人提议过……并无大用……”
是真的无用吗?还是因为提议之人分量不够?或是方法不得当?亦或是……这其中的艰难和漫长的见效周期,让习惯了立竿见影的朝廷根本无法接受?
朱标辗转反侧。他回想起王飞那双谨慎却透着智慧光芒的眼睛,回想起他提出的“泥沙之源”的全新视角,回想起他坚持“实地勘察”的务实态度。
“不!”朱标猛地坐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能因为前人失败或无人重视,就放弃新的可能!王飞此人,屡创奇迹,或许他真能看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深知,若是通过正常程序,由他上奏请旨,派遣王飞勘察黄河,必然会在朝堂上引发无休止的争论。那些保守的老臣会以“劳民伤财”、“徒劳无功”、“年轻妄为”等理由极力反对。即便父皇最终同意,也必会给王飞套上重重枷锁,处处掣肘,难有作为。
他需要一个更直接、更高效、更能赋予王飞自主权的方式!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清晰、坚定——动用太子令牌!
太子令牌,代表储君亲临,如朕亲临!持此令牌者,在某种程度上可调动地方资源,要求官府配合,其权威仅次于圣旨。这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能斩断一切阻碍;用不好,则可能反噬自身。
将如此重器交给一个年仅六品的官员,无疑是极其冒险的。一旦王飞行事稍有差池,或借此令牌胡作非为,他这个太子也将受到牵连,威信大损。
但朱标思考了一夜,他愿意赌这一把!他赌王飞的才能,赌王飞的谨慎,更赌自己看人的眼光!他要用这枚令牌,向王飞,也向天下,展示他作为储君的决断和信任!
翌日清晨,朱标立刻派人前往王飞家中召其入东宫。
王飞刚用过早饭,听闻太子急召,心中不由一紧,预感到或许与黄河之事有关。他不敢怠慢,立刻换上官服赶往东宫。
书房内,只有朱标一人。他屏退了所有侍从,面色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同以往的凝重。
“臣王飞,参见殿下。”
“免礼。”朱标抬手,目光锐利地看着王飞,“王飞,孤昨日思虑良久。黄河之事,关乎国运民生,纵有万难,亦不可畏缩不前。孤信你之才,更信你之心。”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块沉甸甸的、用上好和田玉雕琢而成的令牌,上面刻着蟠龙纹饰和一个苍劲有力的“令”字,下方还有东宫的印记——正是代表大明储君权威的太子令牌!
王飞看到这令牌,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滞!
朱标将令牌郑重地递到王飞面前,声音沉稳而有力:“孤命你,为钦差勘察使,持孤令牌,前往黄河流域,从河南灾区始,溯流而上,详查水情、地势、民情,探究泥沙之源,寻求治本之策!沿途州府官员,见此令牌如见孤亲临,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孤予你临机专断之权,若遇紧急情况,可先斩后奏!”
王飞看着那枚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却重逾千斤的令牌,脑子里嗡嗡作响,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
“我靠!太子令牌?!就这么给我了?!这他妈现在是明朝初年啊!朱元璋还在台上呢!这玩意儿跟‘如朕亲临’的皇帝金牌有啥本质区别?!朱标你这信任也给得太过头了吧?!这哪是差事,这简直是给我递了一把尚方宝剑,同时也在我脖子上架了一把刀啊!”
巨大的荣宠和同样巨大的风险,如同冰火两重天,瞬间冲击着王飞的神经。他感觉手心里瞬间全是冷汗。
但他看着朱标那双充满信任和决绝的眼睛,知道此时此刻,绝无退路。太子将如此身家性命相关的权柄交付于他,他若退缩,不仅辜负了这份前所未有的信任,也等于彻底断送了自己的前途,甚至可能引来猜忌。
王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极其郑重地接过了那枚沉甸甸的令牌。令牌入手冰凉,却仿佛滚烫如火,灼烧着他的掌心。
他后退一步,撩袍跪倒在地,将令牌高举过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却无比清晰坚定:“臣王飞,领殿下令!此去,定当竭尽所能,跋山涉水,详查细访,不负殿下信重之恩!若不能探得黄河病根,臣愿提头来见!”
这是他能做出的最重的承诺。他深知,这枚令牌不仅是权力,更是沉甸甸的责任和期望。
“好!孤等你佳音!”朱标亲手将王飞扶起,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小心,安全为上。所需人手、物资,尽管从东宫调配。随时用快马与孤保持联络。”
“臣,明白!”
王飞怀揣着那枚仿佛有千钧重的令牌,离开了东宫。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感觉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有些不真实。阳光依旧明媚,市井依旧喧嚣,但他知道,从接下令牌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已经再次发生了巨变。
送走王飞后,朱标并未停歇,他再次前往武英殿。这一次,他心中充满了坦然和坚定。
“父皇,儿臣已决意派遣王飞前往黄河勘察。”朱标开门见山,并将自己授予王飞太子令牌之事和盘托出,“儿臣深知此事关重大,故特予其临机专断之权,以便其能排除干扰,深入调查。儿臣愿一力承担此决断之后果。”
他已经做好了被父皇斥责“擅权”、“轻率”的准备。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朱元璋听完,脸上并未出现怒容,反而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目光深沉难测,却似乎……带着一丝极其隐晦的欣赏?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令牌给出去了?”
“是。”
“嗯。”朱元璋点了点头,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既然给了,就用好他。放手去做吧,需要什么,跟朕说。”
没有质疑,没有反对,甚至没有多问一句细节!只是简单的一句“放手去做”!
这份出乎意料的信任和支持,反而让朱标愣了一下,随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更加坚定的信念:“儿臣谢父皇!”
“去吧。”朱元璋挥了挥手。
朱标怀着振奋而又有些复杂的心情,退出了武英殿。
空旷的大殿内,只剩下朱元璋一人。他望着儿子离去的方向,良久,那张一向威严冷峻的脸上,缓缓地、缓缓地绽开了一个极其罕见的、充满欣慰和满意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越来越大,最终化为一声低沉的、充满感慨的自语:
“好……好啊……懂得识人,敢于用人,更能担当责任……标儿,真的长大了,可以接替这大明江山了……”
这句发自内心的评价,远比任何赏赐都更加珍贵。它意味着,在朱元璋心中,太子朱标已经真正通过了最后的考验,成为了一个他足以放心托付社稷的继承人。
而这一切的触发点,竟很大程度上,源于那个屡屡带来“惊喜”的年轻人——王飞。
朱元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宫墙,望向了遥远的北方。
“王飞……但愿你这次,别让朕和标儿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