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悦来风云 十牌定海
半月时光,在松江府商界空前激烈的合纵连横、讨价还价乃至明争暗斗中飞速流逝。悦来酒楼之会,早已成为全城乃至周边府县所有关注海贸之人瞩目的焦点。
这一日,未到晌午,悦来酒楼所在的整条街道已是人山人海,车马塞途。府衙不得不加派了大量衙役和兵丁前来维持秩序,拉出了长长的警戒线。能够进入酒楼内部的,无一不是这半月来资本博弈中脱颖而出的、初步整合成功的各大船队联盟的代表人物,个个衣冠楚楚,却难掩眉宇间的紧张与期待。
酒楼一楼大堂原本的桌椅早已被清空,只留下一些边角的座位,此刻挤满了各方势力的头面人物及其随从。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茶香、汗味以及一种无声的、一触即发的竞争氛围。交谈声都压得极低,每个人的目光都不时瞟向那通往二楼的楼梯,眼神复杂。
下午两点整,酒楼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和威严的呵道声。人群一阵骚动,纷纷向两侧避让。
只见一队盔明甲亮、手持仪仗的王府亲卫开道,后面是八名锦衣卫缇骑护卫着一辆华贵的马车稳稳停在酒楼门口。内官监太监李彬先下了车,尖着嗓子高呼:“周王殿下驾到——!”
顿时,酒楼内外,无论身份高低,所有人齐刷刷跪倒一片:“恭迎周王殿下!”
车帘掀开,一身亲王常服、头戴翼善冠的周王朱橚,在王飞和蒋瓛(他竟也悄然随行)一左一右的陪同下,缓步下了马车。朱橚年轻的脸庞上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威严,目光平静地扫过跪伏的众人,微微颔首,并未多言,便在亲卫的簇拥下,径直走上了悦来酒楼的二楼。
王飞紧随其后,在经过跪地的酒楼掌柜身边时,低声吩咐了一句:“按计划行事。”
“是,是,大人!”掌柜的连声应诺。
二楼早已被布置一新,用屏风隔出了一个临时的“雅间”,里面设了主位和数个客位。朱橚在主位坐下,李彬侍立其侧,蒋瓛则如同影子般站在了屏风旁的阴影里。从这个位置,透过特意留出的珠帘缝隙,可以清晰地俯瞰整个一楼大堂的情况。
王飞没有在二楼多做停留,他整理了一下官袍,深吸一口气,走下楼梯,出现在了一楼所有翘首以盼的商人面前。
刹那间,整个大堂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位年轻的、手握实权的市舶提举身上。
王飞站定,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将众人或期待、或焦虑、或算计的眼神尽收眼底。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大堂:
“诸位东家、船主,久候了。本官,松江市舶提举司提举,王飞。”
简单的自我介绍,却让台下不少人屏住了呼吸。
“今日奉周王殿下钧旨,于此召开市舶司首次招商之会。诸位皆是我松江乃至江南航运之翘楚,能于此齐聚,足见对朝廷开海大业之热忱,本官甚慰。”
先是一番客套的肯定,稍稍缓和了一下紧张的气氛。
随即,王飞话锋一转,切入正题,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然,开海非比寻常,乃陛下关切、朝廷试行之国策首务,关乎社稷民生,海疆安宁。故,规矩,必须先立清楚!”
他微微一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确保所有人都能听清、听懂:
“第一,首航特许勘合,数额有限。经周王殿下谕准,本次放出名额,共计——十个!”
“十个?!”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和压抑的惊呼!虽然知道名额不会多,但只有十个,还是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巨大的失望和更强的竞争压力。在场初步整合成的联盟,远不止十个!
王飞没有理会下面的骚动,继续道:
“第二,获颁勘合之船队,出洋贸易,须以保障民生为首要。故,每条海船,其货舱容量,须有一半以上,用于采购南洋稻米、杂粮等食货。具体品类数量,需提前报市舶司核准。购回之粮食,须按市舶司核定之价格,优先售于指定官仓。另一半舱容,商队可自行安排丝绸、瓷器、茶叶等物,盈亏自负。”
一半运粮!这条细则一出,下面又是一阵窃窃私语。运粮利薄且占用大量舱位,但好在有官方保底收购。自行安排的另一半,才是利润的大头,但也风险自担。众人心中开始飞快计算利弊。
“第三,”王飞的声音再次提高,“为防虚报,所有申请勘合之船队,其报备之海船,须于三日内集中停靠指定码头,由市舶司会同工部匠作、内官监及王府属官,共同登船核验船体、丈量舱容、记录在案!若有以次充好、虚报舱容者,永久取消其申请资格,并究其欺瞒之罪!”
核验!还是三方联合核验!这下,想在水手人数或者船只大小上做手脚的可能性被降到了最低。众人脸色更加凝重。
“第四,”王飞终于抛出了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条件,“获赐特许勘合之船队,乃代表朝廷出洋,享水师护卫之权,亦当尽报效朝廷之责。故,其所获之全部收益,无论粮货,朝廷征收……五成税收!”
“五成?!”
这一次,台下再也无法保持安静,瞬间哗然!
五成!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虽然大家都知道肯定要交税,但以往走私,打点各方,成本也不过三四成,如今合法化了,竟然要抽一半?这还有多少利润可言?
看着台下瞬间炸锅、群情汹涌的场面,王飞面色不变,似乎早有所料。他并未立刻弹压,而是任由他们议论了片刻,才缓缓抬起手。
声音渐渐平息下去,所有人都看着王飞,看他如何解释。
王飞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觉得五成很多?可知水师战船出动,耗费几何?官兵饷银、粮秣、抚恤,又需几何?可知市舶司筹建、维护、人员薪俸,所费几多?可知朝廷为此开海禁,顶住了多少压力,承担了多少风险?”
他顿了顿,声音微扬:“更何况,获赐勘合,意味着尔等船队乃‘皇商’,受朝廷保护,航道安全大增,贸易合法性无人可质疑!此中无形之利,岂是往日偷偷摸摸可比?再者,运粮部分,朝廷保底收购,已是承担了尔等部分风险。五成之税,取之于商,用之于国,护之于商,公平合理,无可争议!”
这一番话,连消带打,既说明了高税收的缘由,又描绘了合法贸易的巨大优势,更扣上了“皇商”和“报国”的大帽子,让许多原本愤愤不平的商人哑口无言,开始重新掂量。
见火候差不多,王飞给出了最后的胡萝卜:“当然,朝廷亦体恤商贾不易。凡最终获赐特许勘合之船队,除勘合文书外,周王殿下将亲赐‘通商四海’金字牌匾一块,可悬于商号门前,以示恩荣!”
亲王赐匾!这可是花钱都买不来的护身符和信誉保证!对于商人来说,有时候名声和地位,比单纯的利润更重要!
台下众人的眼神再次发生了变化,从不满变成了激烈的权衡和渴望。
王飞将所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条件已经抛足,便做出了最后的安排:
“现在,尔等可自行商议一炷香的时间。一个时辰后,将尔等最终整合后的船队名号、拥有海船数量、主要负责之人、以及初步的货单草案,形成文书,递交上来。最终这十个名额花落谁家,将由周王殿下,于二楼,亲自审阅定夺!”
说完,王飞不再多言,对众人微微一揖,转身便走上了二楼,留下了楼下陷入疯狂计算、争吵、妥协和最后冲刺的商人们。
一个时辰,将决定谁能抓住这开海的首波巨利,谁又将被拒之门外。
悦来酒楼的大堂,瞬间变成了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而二楼珠帘之后,周王朱橚、内官李彬,以及阴影中的蒋瓛,正静静地俯瞰着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