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帝心深算 红线暗牵
皇宫大内，似乎永远没有真正的宁静。武英殿的烛火下，朱元璋刚批阅完一份关于浙西水患后续赈济的奏章，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锐利。
蒋瓛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中，单膝跪地：“陛下。”
“嗯。”朱元璋头也未抬，只是用鼻音应了一声，目光依旧停留在另一份奏疏上，“那边，怎么样了？”他问得没头没尾，但蒋瓛自然明白指的是谁。
“回陛下，”蒋瓛的声音平稳无波，如同在陈述天气，“按陛下旨意，人已安排进去。一男一女，皆是清白底子，手脚干净，嘴巴严实。男名石柱，负责外院粗活；女名小禾，管内院杂事。王飞并未起疑，日常言行，皆有记录。”
朱元璋笔下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书写，淡淡地道：“嗯。外面呢？”
“城外亦有安排，十二时辰轮值，其出入行止，接触人等，皆在掌控。”蒋瓛回答得简洁至极。
“好。知道了。”朱元璋似乎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挥了挥手。
蒋瓛却没有立刻退下，略一迟疑，还是补充道：“今日申时三刻，太子殿下，并秦王、晋王、燕王殿下，微服至王飞酒馆，停留约一个时辰方归。期间饮酒闲谈，内容……多涉市井风俗、南洋见闻，并无异常。”
朱元璋闻言，书写的手终于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目光幽深地看了蒋瓛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却并未再多问一句关于太子等人行程的细节。
这份沉默，让蒋瓛心中微微一动。他知道，皇帝并非不关心，而是某种程度上的“默许”甚至“乐见”。他不再多言，恭敬行礼后，再次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阴影之中。
殿内又只剩下朱元璋一人。他放下笔，身体向后靠在龙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标儿带着弟弟们去找王飞？喝酒聊天？他嘴角似乎微微扯动了一下，似是无奈，又似是某种深沉的考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轻声禀报：“陛下，太子殿下求见。”
“宣。”朱元璋收敛了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威严。
朱标快步走进殿内，脸上还带着一丝从宫外带来的、尚未完全褪去的轻松气息，但见到父皇，立刻变得恭谨起来：“儿臣参见父皇。”
“嗯，起来吧。”朱元璋打量了一下儿子，看似随意地问道：“听说，你今日带着樉儿他们，跑去王飞那个小酒馆了？”
朱标心中一凛，知道什么事都瞒不过父皇，老实回答：“是，父皇。儿臣想着王飞此次有功却赏不配位，心中或有些许郁结，便想着以私人的身份去看看，也算是替父皇……安抚一下。二弟三弟四弟恰好在东宫，便一同去了。”
“哦？安抚？”朱元璋挑了挑眉，“那你们安抚得如何？他可有什么怨言啊？”
“绝无怨言！”朱标连忙道，“王飞对父皇恩典感激涕零，对自身过错深刻反省。儿臣观其言行，甚是恭谨知礼，且……且心胸开阔，并未因朝堂之事而耿耿于怀。与他一番交谈，儿臣觉得此人身负奇才，却难得性情并不偏激，于经济实务、人情世故，皆有独到见解，实乃……”
朱标说到兴头上，忍不住又想夸赞王飞几句。
朱元璋却打断了他，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标儿，你觉得，这个王飞，如今还差些什么？”
“差些什么？”朱标被问得一愣，仔细思索起来，“论官职，父皇已予升赏；论钱财，陛下赏赐颇厚；论才学见识，他已远超同侪；论圣眷……父皇虽严厉，却也多次保全于他……儿臣愚钝，实在想不出他还差什么。”
朱元璋看着儿子那副认真思考却不得其解的样子，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缓缓道：“他差一个家，差一个能拴住他心的媳妇。”
“啊？”朱标彻底愣住了，完全没料到父皇会突然扯到婚配之事上，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朱元璋站起身，踱步到朱标面前，语气深沉：“此人如野马，才华横溢，却也无根无萍。朕虽能用他，却始终难以完全放心。为何？因为他没有牵挂，没有软肋。赏他官位，他或许不在意；赏他金银，他或许看不上；就算责罚他，他光棍一个，也无所谓惧。这样的人，用起来顺手，却也危险。”
朱标似乎有些明白了：“父皇的意思是……”
“给他成个家。”朱元璋语气笃定，“娶妻生子，有了家室牵绊，他的心才能真正定下来，才能真正扎根在这大明江山之中。有了妻子儿女，他便有了最大的顾虑，最大的软肋。如此一来，他才会真正思虑长远，才会为了家族延续而更加忠于职守，才会……更容易被掌控。”
冰冷的算计，赤裸裸的帝王心术，从朱元璋口中平静道出，却让朱标感到一丝寒意。但他不得不承认，父皇看得更深，更远。
“可是……父皇，这……突然为其指婚，是否……”朱标觉得有些难以启齿，这似乎……有些不够光明正大。
“指婚？”朱元璋哼了一声，“那也太刻意了。朕不会直接指婚。但这根线，可以牵一牵。标儿，”
他看向朱标，目光中带着考较和托付：“你平日接触官眷较多，想想，这京城之中，可有哪家的适龄女子，家世清白，门第不必过高但需懂事明理，性子最好温婉贤淑又能有些主见，能配得上这个‘奇才’，又能……让他安下心来过日子的？”
朱标顿时感到压力巨大。这简直比处理政务还难！既要符合父皇那隐晦的政治要求（家世不能太高以免尾大不掉，但又要懂事明理），又要性格合适，还要能让王飞那种心思深沉的人接受……这去哪里找？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勋贵、文官家中的适龄女子，但都觉得不太合适。不是家世太显眼，就是性格不合，要么就是早已定亲。
看着儿子蹙眉苦思的样子，朱元璋也不催促，只是淡淡道：“不急，你慢慢想。此事不急在一时，但需放在心上。找一个合适的，日后或许有大用。”
“儿臣……儿臣遵旨。”朱标只好硬着头皮应下，只觉得肩膀上又多了一副沉甸甸的担子。给臣子做媒，还得做得不着痕迹，符合帝王心术，这差事可真是不好办。
“好了，下去吧。此事，朕只是随口一提，你知晓便可。”朱元璋挥了挥手。
“是，儿臣告退。”朱标心事重重地退出了武英殿。
走在熟悉的宫道上，朱标的思绪却早已飞远。王飞的身影、父皇的话语、还有那一个个模糊的官家小姐的面容，在他脑中交织盘旋。
“成家……媳妇……”朱标喃喃自语，忽然觉得，父皇这一步棋，看似突兀，却或许直指要害。若真能有一个贤良淑德的女子陪伴在王飞身边，或许真的能让他那颗仿佛永远紧绷着、计算着的心，稍稍柔软下来，真正地融入这个世界。
只是，这个人选，实在太难找了。
夜色中的皇宫，寂静而深邃。一场关于婚姻与忠诚的无声谋划，已然悄然展开。而远在酒馆中对此一无所知的王飞，或许很快就要面临他穿越以来，最意想不到的一场“遭遇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