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九章 朝堂风云骤起 孤臣独对千夫
永熙三年的这次大朝会，气氛从一开始就透着几分不同寻常。丹陛之下，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但许多敏锐的官员都察觉到，今日御座之上的永熙帝朱标，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温润，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决断力。而站在勋贵队列末尾，刚刚结束休沐、本以为今天只是去火器司点个卯的王飞，更是心头莫名有些发紧——他一大早出门就被李彬“请”到了这里，美其名曰“陛下可能有召”，这本身就很反常。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各部院依次奏事，内容无非是秋粮入库、河道疏浚、边镇换防等常规事宜。朱标听得认真，偶尔发问，做出批示，一切似乎都与往日无异。
就在王飞以为今天只是来充个数，快要站得腿麻之时，御座上的朱标轻轻咳嗽了一声，将手中一份显然是刚刚拿起奏折示意了一下。
“诸位爱卿，”朱标的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昨日，火器司总管王飞，上了一道奏疏。”
唰！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王飞身上！有好奇，有疑惑，更有不少文官投来审视甚至不善的目光。王飞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果然！幺蛾子来了！他昨天根本没上任何奏疏！这分明是皇帝和太上皇商量好了，要借他的名头行事！
朱标仿佛没看到王飞瞬间僵硬的脸色，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王爱卿在奏疏中提及，朕每日批阅奏章，政务浩繁，甚为辛劳。而各地奏报，内容驳杂，轻重不一，耗费精力尤巨。为提升效率，使朕能更专注于军国要务，他提议——于六部之中，遴选数名老成持重、精通业务、熟知规章之七品左右官员，组成一‘内阁’，专司初步阅览、筛选、摘要各类政务奏章，并附上处理建议，再呈送朕阅览决断。”
此言一出，文官队列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声！许多人的脸色立刻就变了！
还没等他们消化完这个爆炸性的消息，朱标顿了顿，继续说道：“此外，王爱卿还奏请，鉴于军务文书亦极繁多，建议由朕信重之知兵重臣，及若干精干武官、文吏，另组一‘军机处’，专司处理日常军务文书，提炼要点，提供方略建议，最终同样由朕亲决。如此，军政分开处理，条理清晰，或可事半功倍。”
轰！
这番话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文官队列瞬间就炸了锅！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礼部尚书第一个就跳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陛下！自古以来，军政大事皆出自圣裁，交由各部执行，此乃祖宗成法！岂能轻易更改？设立所谓‘内阁’、‘军机处’，此乃变相分权！长此以往，必导致权柄下移，纲纪紊乱，国将不国啊！”
“臣附议！”都察院左都御史严震直也立刻出列，他虽然上次科举案中显得相对公正，但在此等涉及文官集团整体权力格局的大事上，立场极其鲜明，“陛下！王飞此议，看似为陛下分忧，实乃包藏祸心！‘内阁’若立，则六部形同虚设，中书舍人之职亦被架空！‘军机处’若设，则兵部权威何在？五军都督府又如何自处？此乃裂国分之举！王飞其心可诛！”
“陛下！王飞一介幸进之臣，不过仗着些许奇技淫巧得蒙圣眷，安敢妄议中枢制度？此风绝不可长！”
“臣弹劾王飞！妖言惑众，窥测神器，意图不轨！”
“臣附议弹劾！”
一时间，无数文官如同被捅了马蜂窝般，纷纷出列，言辞激烈，群情汹汹。弹劾的奏本像雪片一样被举过头顶。他们攻击的焦点完全集中在了王飞身上，仿佛这一切都是他这个“佞臣”为了揽权而提出的阴谋诡计。
王飞站在队列中，只觉得无数道愤怒、鄙夷、甚至仇恨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自己，仿佛要将他万箭穿心。他心中一片冰凉，更是涌起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愤怒！这主意明明是昨天朱元璋逼问之下，他为了给朱标解围才不得已说出来的！怎么今天就全成了他的“罪状”？皇帝和太上皇这是把他推出来当挡箭牌，架在火上烤啊！
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辩解，更不能把朱元璋供出来。他只能死死咬住最初的理由。
王飞深吸一口气，出列，跪倒在御阶之下，声音却异常平静坚定：“陛下！臣之本奏，绝无丝毫私心！臣亲眼目睹陛下每日操劳至深夜，奏章堆积如山，其中不乏各地问安、祥瑞汇报、乃至请赐匾额等琐碎之事，皆需陛下亲阅，实乃耗费圣心！长此以往，于龙体安康有损，于国家大事亦恐因精力分散而有所疏漏！”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激愤的文官，朗声道：“设立‘内阁’，并非分权！入选者皆为七品微末之员，仅有阅览、摘要、建议之权，如同陛下之文书秘书，最终决策仍需陛下朱笔御批！此举旨在筛除冗余信息，提炼奏章核心，使陛下能专注于真正关乎国计民生之决策！何来权柄下移之说？至于‘军机处’，更是为应对日益繁杂之军务，使专业之人处理专业之事，提出专业之策，最终仍需陛下圣裁！此乃‘专人专事’，提升效率，何来分裂国家之论？！”
“巧言令色！”一位翰林学士厉声反驳，“纵然只有建议之权，然日积月累，其影响力岂容小觑？此乃窃权之渐！”
“王飞！你口口声声为陛下身体，莫非满朝文武，唯有你一人忠君爱国？我等皆视陛下辛劳而无动于衷乎？”另一位官员直接进行人身攻击。
“陛下！万万不可听信此谗言！祖宗之法不可变！”
朝堂之上，顿时变成了王飞一人独对满朝文官的围攻。他反复强调“只为陛下分忧”、“专人专事”、“效率至上”，而文官们则死死扣住“祖宗成法”、“权柄下移”、“其心可诛”不放。双方唇枪舌剑，吵得不可开交。勋贵队列中，徐达、李文忠等人微微皱眉，却暂时没有出声。他们作为潜在的“军机处”受益者，此刻不便直接表态支持，但内心对文官们的激烈反应也颇不以为然。
龙椅上的朱标，面沉如水，静静地看着下方的争吵。他的目光偶尔与王飞接触时，闪过一丝极快极淡的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争吵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双方谁也说服不了谁。文官们见皇帝迟迟不表态，情绪愈发激动。
终于，朱标轻轻抬了抬手。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喧闹的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皇帝身上。
朱标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依旧跪在地上的王飞身上，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众卿之意，朕已明了。然，王爱卿所奏，亦非全无道理。朕近日批阅奏章，确感精力不济，奏章内容，亦确有繁冗冗余之处。朕之精力，当用于决断大事，而非埋首于案牍之劳形。”
他顿了顿，无视文官们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继续说道：“‘内阁’、‘军机处’之设，并非分权，实为分劳。最终决策之权，仍在朕之手中。此事，朕意已决！”
“陛下！”还有文官不甘心地想要劝谏。
朱标目光一凝，语气加重了几分：“莫非众卿以为，朕是那等会被臣子轻易窃取权柄之昏君吗？！”
这话极重！顿时将所有还想反对的文官都噎了回去。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反对，就有质疑皇帝能力的嫌疑了。
“此事，交由吏部、兵部会同议定细则。‘内阁’初选五至七人，‘军机处’初定三至五人，人选需老成练达，忠于王事。章程拟好后，报朕御览。”朱标一锤定音，根本不给再争论的机会。
“臣……遵旨……”吏部尚书和兵部尚书面色苦涩地出列领旨。他们知道，大势已去。一场深刻影响大明中枢权力结构的变革，就在这位看似温和的年轻皇帝手中，以这样一种近乎独断的方式，拉开了序幕。
而提出这个“主意”的王飞，则彻底成了文官集团的眼中钉、肉中刺。
朱标看向王飞，语气缓和了些：“王爱卿平身吧。你一心为公，朕已知晓。日后仍需勤勉任事，不可懈怠。”
“臣……谢陛下隆恩！”王飞叩首谢恩，心里却是一片苦涩。他知道，皇帝这话与其说是褒奖，不如说是安抚，顺便把他彻底绑死在这辆战车上。
朝会在一片极其诡异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
百官散去时，文官们经过王飞身边，无不投来冰冷、厌恶、甚至憎恨的目光，那眼神分明写着“佞臣”、“幸进”、“国贼”等字眼，有些人甚至冷哼一声，拂袖而去，仿佛靠近他都会玷污了自己清流的名声。王飞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块掉进清水里的墨锭，受到了全方位的排斥。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之大，让他一个趔趄。
回头一看，竟是凉国公蓝玉！这位以骄横悍勇著称的悍将，此刻脸上却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和笑容，嗓门洪亮：“哈哈哈！王飞！好小子！有你的！这主意出的好！早该如此了！省得那帮穷酸文人整天叽叽歪歪，屁大点事都要吵上半天！以后军务咱们自己先商量个章程，再好生禀报陛下，痛快！痛快！”
王飞看着蓝玉那热情得过分的笑容，心里更是叫苦不迭：蓝公爷诶！您这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您这一巴掌一拍，一笑一夸，我在文官那边算是彻底洗不白了！我跟您真的不熟啊！
他只能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凉国公过誉了，下官……下官只是尽忠职守……”
还没等他说完，内官李彬又如同幽灵般出现在他身边，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王总管，陛下有口谕，火器司关系重大，既然朝会已毕，请您即刻返回西郊，专心督造事宜，勿要有误。”
王飞看着李彬那笑容，再感受着周围文官们冰冷的视线和蓝玉那热情的大手，心中唯有无限的悲凉和一句呐喊：
“陛下！太上皇！你们这是卸磨杀驴啊！用完了就扔回火器司关起来？这朝堂上的黑锅，可就全让我一个人背了！我心里苦啊！”
然而，圣意难违。他只能再次躬身领旨，在一众复杂的目光注视下，如同逃难般，匆匆离开了这令人窒息的大殿，再次奔向那座位于西郊、与世隔绝的火器司。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在大明官场的日子，将变得更加艰难和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