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 燕藩防务显峥嵘 潜察军魂惊暗忧
永熙元年五月至六月间,整个北平府都笼罩在一种紧张而有序的氛围中。钦差大臣曹国公李文忠与副使王飞,如同两把精准的手术刀,开始系统地解剖这座北方军事重镇的每一根筋骨。
查验工作在李文忠的主持下,依照既定方案,有条不紊地展开,分为明察与暗访两条线。
明察由李文忠主导,声势浩大,直奔主题:
防御建筑勘察:李文忠亲自带队,登临北平城墙,巡视各门城楼、角楼、瓮城。令他惊喜的是,燕王似乎对水泥这种新式材料极为重视并率先应用。许多关键段的城墙包砖加固、马道修缮、甚至一些新建的辅堡、烽燧,都使用了水泥,其坚固程度和施工速度远胜传统的三合土。李文忠用重锤敲击新筑的墙体,只发出沉闷坚实的回响,不见半分松动。“好!燕王殿下果然有眼光!此物用于边防,实乃如虎添翼!”李文忠不禁大声赞叹。王飞跟随记录,心中也暗忖朱棣的执行力和对新事物的接受能力确实很强。
军械库存清点:在北平都司的武库,查验变成了真正的“突然袭击”。李文忠随机指定库房,要求立即打开,对照账册,一件件清点。弓弩的张力、箭矢的箭簇、刀枪的锋刃、盔甲的完整性、火铳火炮的保养状况、火药的质量和储存安全……都由随行的工部匠官和军中老手仔细检验。结果令人满意,账实基本相符,军械保养得当,尤其是火器,擦拭得油光锃亮,可见日常管理严格。
队伍人数与操练检阅:校场之上,旌旗招展。李文忠端坐点将台,按照军籍花名册,一卫一所地点验人马。过程中,他目光如炬,专门抽查那些看起来年龄、体貌与册籍不符的军士,询问其所属编队、长官姓名、日常饷银,以防“吃空饷”或“占役”(被将领私役)。点验结果,员额充实,逃兵甚少。接下来的操演,燕山护卫的骑兵冲锋、步兵结阵、弓弩齐射、火器轮替,都展现出了极高的训练水平和强悍的战斗力,动作整齐划一,号令森严,杀气盈野,看得随行官员们心惊不已。李文忠抚须不语,但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询访边情(官方):李文忠分批召见北平都司、行都司的各级将领、以及北平布政使司的官员。询问的重点自然是近年来的边患。几乎众口一词:北元残余虽时常有小股部队南下劫掠,但主要压力集中在更西的大同和更东的辽东方向。北平镇因其防御坚固、燕王用兵如神,虏贼多不敢正面侵犯,偶有骚扰,也被迅速击退。北平军更多是扮演支援角色,协助大同、辽东作战。所有汇报都逻辑清晰,数据详实,听起来无懈可击。
暗访则由王飞负责,更加细致入微:
他带着几名精干文书,以“了解军需后勤”、“记录边军生活”等名义,深入军营、匠作坊、屯田点。他不再只问将领,而是更多与底层的小旗、总旗、乃至普通军户、匠户交谈,请他们喝酒,聊家常,看似随意地询问:
“老哥,这水泥修的墙,比起以前的土墙,冬天是不是更扛冻?”
“大嫂,家里男人在军中,饷银能按时足额拿到不?够家里开销吗?”
“兄弟,上次打仗是啥时候?听说虏贼凶得很?”
“识不识字?军中教不教认字?”
通过这些看似琐碎的聊天,王飞印证了明察的许多结果:燕王治下,军纪确实严明,待遇相对优厚(至少北平核心如此),装备精良,训练刻苦。军士们对燕王殿下普遍充满敬畏甚至崇拜,言谈间常以“咱们王爷”如何如何开头,语气中带着自豪。
然而,聊得越深,王飞的心却渐渐沉了下去,一个巨大的、在这个时代或许无人意识到的问题,浮出水面。
一日,在城外一个卫所的屯田点,王飞和一个年约四十的老军户聊天,此人是个总旗,手下管着几十号人。
王飞递过一壶酒,随口问:“总旗大哥,如今是新皇帝永熙爷的年号了,知道不?”
那总旗憨厚地笑了笑,搓着手接过酒壶:“听…听上官们提起过,说是老皇帝传位给太子爷了,是叫永熙爷是吧?俺们大老粗,记不太清年号,反正就知道听上官的命令,上官让俺们干啥就干啥。”
王飞又问:“那你知道皇上……就是永熙爷,叫什么名字吗?”
总旗愣了一下,摇摇头:“那哪能知道……那是天上的真龙天子,名字哪是俺们能知道的。俺就知道燕王殿下,还有俺们的千户大人、百户大人。”
“要是……我是说假如啊,”王飞压低声音,“要是上官的命令,和皇帝的命令不一样,你听谁的?”
总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问题,脸色都变了,慌忙摆手:“哎呦喂,大人您可别吓唬俺!那怎么可能!上官的命令就是命令,俺们当兵的,只管听令行事!皇上……皇上那么远,俺也见不着啊……”
类似的情况,在王飞与不同底层军官和军士的交流中反复出现。他们只知道直接上级的命令,对于更高层的将领、对于远在金陵的皇帝,缺乏清晰的认知和忠诚概念。他们不识字,无法通过文书邸报了解国家大事,所有的信息都来自上官的口头传达,而传达什么,不传达什么,完全取决于上官的意志。他们的“忠诚”,更多地指向直接给予他们粮饷、掌管他们升迁生死的直接将领,而非抽象的国家和君主。
“卧槽!”王飞在一次谈话后,独自回到驿馆房间,在笔记本上写下观察记录时,内心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这古代军队里面的底层军官和士兵,只知道上官的命令,完全没有系统的忠君爱国思想教育,而且绝大多数是文盲啊!这军队没有灵魂啊!这特么不就是纯粹的私人武装雏形吗?”
他感到一阵心惊肉跳。燕王朱棣治军极严,待遇也好,因此军队战斗力强,凝聚力高。但这种凝聚力,是围绕着朱棣个人魅力、严明赏罚和直接利益关系构建起来的!一旦中央的权威与朱棣的个人意志产生分歧,这些军队会听谁的?答案几乎不言而喻!
他现在彻底明白,为何历史上朱棣能够发起“靖难之役”,并且最终成功了。不仅仅是因为他能打,更因为他手下的军队,在某种程度上,是“朱家军”,而非“大明军”!底层士兵和军官的效忠对象是模糊而具体的“燕王殿下”和直接上官,而非遥远而抽象的“皇帝”。
这个发现,远比发现某个军械库账实不符、某个烽燧年久失修要严重得多!这是体系性的漏洞,是思想建设的彻底缺失!
王飞强压下心中的震惊,继续不动声色地走访、记录。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了解这种情况是北平特有,还是大明边军的普遍现象?这关乎国本,必须谨慎对待,详细记录,最终上报给皇帝。
一个月的查验期满,李文忠在王飞的协助下,整理出了一份关于北平镇防务的初步报告。报告中对北平的城防、军备、训练、员额都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燕王朱棣治军有方,北平镇堪称北疆楷模。
但在私下与李文忠的汇报中,王飞委婉地提出了自己的担忧:“国公爷,北平军务,硬件无可挑剔,燕王殿下确是大才。然则,下官与些许基层军士交谈,发现他们……似乎只知有将,而不知有君,更不谙忠君爱国之大义,多为文盲,信息闭塞。长此以往,下官恐……恐非国家之福啊。”
李文忠听完,沉默了良久,他戎马一生,岂能不明白王飞话中的深意?他缓缓道:“你所言……老夫岂能不知?此乃积弊,非独北平如此。天下卫所,大多如是。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乃取乱之道;然兵只识将,不闻君命,亦非善事……此事,老夫会记下,容后细思。你且将所见所闻,详细记录,莫要外传。”
王飞知道,李文忠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但这牵扯太广,甚至可能触动所有统兵将领的神经,必须慎之又慎。
“下官明白。”王飞郑重应下。他知道,这份关于“军队灵魂”的调查报告,或许比那份光鲜亮丽的防务报告,更能决定大明的未来。北平之行,让他看到了强盛的军事实力之下,潜藏着的巨大隐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