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八章 寿宴巧设聚藩王 武英殿内剖肝肠
王飞那番关于“海外藩王总督制度”以及“子嗣入京、皇帝指定继承者”的石破天惊之论,如同在奉天殿内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其引发的巨浪和震荡,久久未能平息。文武百官,无论是激烈反对的文官,还是持观望态度的勋贵武将,亦或是心中暗自动容的少数开明派,都陷入了某种程度的失语与震撼之中。
反对者们发现,他们惯常使用的“祖制”、“道德”、“风险”等武器,在王飞这套逻辑严密、既有宏大愿景又有精密制度保障的战略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继续纠缠于“该不该做”的争论,似乎已经难以撼动皇帝那明显被勾起的雄心。殿内的气氛,从最初的群情激愤,逐渐转变为一种压抑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沉默。
就在这片奇异的寂静中,王飞再次开口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推进力,将众人的思绪从宏大的战略构想,拉回到了一个更具体、更富有人情味的提议上。
“陛下,”王飞面向御座,微微躬身,语气恳切,“方才臣所陈海外分封之策,虽旨在长远,然亦知事关重大,牵动国本,尤关乎天家骨肉亲情,不可不慎,亦不可急切。”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看似与方才激烈争论毫不相干,实则匠心独运的建议:“臣闻,今年恰逢陛下六十有六圣寿。六六之数,在我华夏素有吉祥圆满之意。陛下登基以来,夙夜在公,励精图治,方有今日盛世之象,然与诸位镇守各地的亲王殿下,亦是兄弟睽违,难得团聚。”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尚未从震惊中完全恢复过来的文官们,缓缓道:“臣愚见,何不借此吉庆之年,由朝廷下旨,恭请诸位亲王殿下返京,一则共贺陛下圣寿,享天伦之乐;二则,陛下亦可于宫闱之内,与诸位皇弟们私下叙话,聊聊家常,问问封地风物,听听他们对于家族未来、对于子孙前程的……一些想法。”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将“私下叙话”、“聊聊家常”、“听听想法”这几个词,说得意味深长。
“毕竟,”王飞最后补充道,语气显得格外真诚,“海外分封,虽是为国开拓,亦需顾及宗室意愿。若陛下能亲自与诸位亲王推心置腹,陈说利害,阐明这海外总督之位,非是流放,实乃为我朱明天下开疆拓土、光耀门楣之千秋功业,并许以子嗣前程之保障……或许,能消弭诸多不必要的猜疑与阻力,使此利国利家之策,得以更顺畅地推行。”
这番话,如同春风化雨,瞬间浇熄了朝堂上最后一点火星。
刚才还绞尽脑汁想着如何继续反驳王飞的文官们,听到这个提议,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在心里长舒了一口气,随即纷纷露出了赞同甚至略显急切的神色。
太好了!这个台阶给得太及时了!
他们反对海外分封,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对未知的恐惧、对祖制惯性的维护,以及担心此举会引发宗室动荡,进而波及朝局稳定。但如果皇帝是以举办寿宴、兄弟团聚的名义召藩王入京,然后在私下场合,以家族长辈的身份,与弟弟们商议“家族未来发展”和“子孙前程”,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是皇帝的家事!是天家内部关于朱明家族未来规划的商讨!
谁要是再跳出来横加指责,说什么“违背祖制”、“祸乱朝纲”,那就不是在议论国政,而是在干涉皇帝家事,挑拨天家骨肉亲情!这个罪名,在场没有任何一个文官担得起!尤其是在这位永熙皇帝并非软弱可欺之主的情况下。
之前激烈反对的几位御史、翰林,此刻纷纷交换眼神,然后几乎是争先恐后地出列表态:
“陛下!靖安侯此议甚善!陛下圣寿,普天同庆,诸位亲王殿下理当入京朝贺,共襄盛举!此乃人伦常情,亦是臣子本分!”
“臣附议!陛下与诸位亲王殿下兄弟情深,借此机会团聚,叙天伦之乐,实乃美事一桩!”
“靖安侯思虑周全!陛下亲自与亲王们沟通,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必能使诸位殿下明了陛下苦心与朝廷大计!”
一时间,风向骤变。方才还对王飞口诛笔伐的文官们,此刻竟异口同声地称赞起他这个“寿宴聚藩王”的提议来。仿佛之前那场关于海外分封的激烈争论从未发生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巧妙地转移到了如何办好这场彰显皇家和睦、兄弟情深的寿宴之上。
这戏剧性的一幕,让端坐一旁的太子朱允熥心中暗自惊叹。他看向王飞的目光,更加充满了敬佩。这位太保,不仅谋略深远,对于人心、对于朝堂政治的把握,更是已臻化境。一番惊涛骇浪之后,轻轻一拨,便让汹涌的反对浪潮化为了支持的涟漪。
龙椅之上,朱标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深邃的目光在王飞身上停留了片刻,其中蕴含着赞赏、了然,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如何不明白王飞此举的深意?这既是为海外分封策略扫清障碍的妙棋,也是给了他这个皇帝一个体面且有效的方式,去处理棘手的宗室问题。
他沉吟了片刻,仿佛是在认真考虑这个“家事”提议。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慨与温和:
“靖安侯所言……倒是在理。朕登基以来,忙于政务,与诸位皇弟确是聚少离多。他们镇守四方,为国屏藩,亦是辛劳。趁此寿辰,回来聚一聚,说说话,也好。”
他做出了决断,语气变得明确:“也罢。就依靖安侯所奏。传朕旨意,今岁朕之寿辰,着各地亲王,皆需返京朝贺。一应仪典、接待事宜……”
他的目光转向礼部尚书:“由礼部会同宗人府,妥善操办,务求隆重、祥和,彰显我大明皇家气象,亦要让诸位亲王,感受到家的温暖。”
礼部尚书连忙出班,躬身领命:“臣,遵旨!必竭尽全力,将陛下圣寿庆典办得圆满周全!”
“嗯。”朱标点了点头,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若无事,便退朝吧。”
“退朝——”内官尖细的唱喏声再次响起。
百官齐齐躬身:“臣等告退,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人群开始有序地退出奉天殿。许多官员在经过王飞身边时,都下意识地投去复杂的目光——有敬畏,有忌惮,有不解,也有一丝重新评估的审慎。
王飞面色平静,随着人流缓缓向外走去。然而,他刚走出殿门没几步,一名身着绯袍的内官便快步追了上来,低声道:“靖安侯,请留步。陛下口谕,宣您武英殿见驾。”
王飞对此并不意外,他微微颔首:“有劳公公带路。”
穿过重重的宫墙殿宇,王飞再次来到了那间他昨日才刚刚离开的武英殿。殿内的陈设依旧,熏香袅袅,但气氛却与昨日截然不同。昨日的问对带着试探与开启,而今日,则充满了决策后的凝重与深入。
朱标已经换下了一身沉重的朝服,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坐在御案之后。太子朱允熥也在一旁陪坐。见到王飞进来,朱标指了指下首的锦墩:“坐吧。”
“谢陛下。”王飞行礼后,依言坐下。
内官奉上茶水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掩上了殿门。武英殿内,只剩下皇帝、太子与王飞三人。
朱标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上那份王飞呈递的、厚厚的奏疏。良久,他才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王飞,开门见山地问道:
“王飞,今日朝堂之上,你可是给朕……也给满朝文武,出了一道大大的难题啊。”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但那股无形的帝王威压,却弥漫在空气之中。
王飞神色不变,从容应道:“臣不敢。臣只是为陛下,为大明,陈述一条或许可行的未来之路。若言辞有冲撞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朱标摆了摆手,似乎并不在意那些细节。他拿起那份奏疏,轻轻拍了拍:“你这‘海外藩王总督制度’,还有那三十七个港口……胃口不小,胆子更大。朕问你,你当真认为,此策可行?而非纸上谈兵,空中楼阁?”
王飞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较开始。朝堂上的表演是为了争取机会和造势,而此刻武英殿内的问答,将决定这项国策能否真正启动。
他深吸一口气,坐直了身体,目光迎向朱标,开始了更为深入、也更为坦诚的陈述。他知道,他必须用最扎实的逻辑和最现实的考量,说服这位志在超越父皇,却又无比务实的永熙皇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