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五章 老谋洞烛伪藏拙 帝心默许试真才
武英殿内的烛火，在渐深的秋夜里跳跃闪烁，将皇帝朱标的身影拉长投映在殿柱之上。他刚刚批阅完最后一摞奏章，揉了揉略显酸涩的眉眼，正准备传膳，却听殿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虽略显苍老却依旧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朱标立刻站起身。能不经通传直接来到武英殿的，普天之下只有一人。
果然，片刻之后，太上皇朱元璋的身影便出现在殿门口。他未穿龙袍，只是一身深色的常服，精神看起来颇佳，手里甚至还拈着一根刚从自家“御田”里摘下来的、沾着些许泥土的小黄瓜，显得十分闲适。
“父皇。”朱标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嗯。”朱元璋点点头，很随意地走进来，自顾自地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咔嚓咬了一口黄瓜，嚼得脆响，“还没用膳？”
“正要传膳，父皇可要一同用些？”朱标恭敬问道。
“不了，咱在自个儿那儿吃过了。就是闲着走走，消消食。”朱元璋摆摆手，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似不经意地问道：“听说……今儿个朝会后，你单独召见王飞那小子了？”
朱标心中微微一动，暗道父皇的消息果然灵通。他面上不动声色，回道：“是。儿臣见他今日来上朝，便顺口问了他几句关于北虏之事的看法。”
“哦？”朱元璋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感兴趣的光芒，“北虏之事？嗯，这事儿确实头疼。那小子……怎么说？是不是又憋着什么惊世骇俗的主意了？”他对王飞那种总能跳出框框的思维模式，印象可谓极其深刻。
朱标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和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失望：“回父皇，他……他没说什么。只道自己久离朝堂，对此事一无所知，才疏学浅，不敢妄言。儿臣看他言辞闪烁，似乎……似乎是没什么想法。”
说完，朱标看向朱元璋，却见自己父皇脸上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露出一丝似笑非笑、高深莫测的表情，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穿透人心。
朱元璋将最后一口黄瓜咽下，拍了拍手，嗤笑一声：“呵！什么都没说？标儿，你信了？”
朱标被父皇这反应弄得一愣，迟疑道：“父皇的意思是……他有所隐瞒？可儿臣观其神态，不似作伪，倒像是真的胸无点墨，甚至有些……怯懦。”
“怯懦？胸无点墨？”朱元璋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呵呵低笑起来，摇了摇头，“标儿啊标儿，你还是太实在了。那小子，精得跟个猴儿似的，他会胸无点墨？你忘了他当初是怎么弄出飞雷炮、火箭弹，怎么在倭国谈判桌上把那群和尚耍得团团转的了？”
朱标皱眉思索：“儿臣自然记得。只是此一时彼一时，或许他经过上次训斥，真的收敛了心性，变得谨慎了呢？”
“谨慎是真，但绝不是无能！”朱元璋语气肯定，眼中闪烁着老辣的光芒，“咱敢跟你打赌，那小子肚子里肯定憋着货！而且绝对不是什么老生常谈的玩意儿，必然又是一套让人意想不到的说辞。他只是打定了主意，不想跟你说而已！”
“为何？”朱标更加不解，“儿臣询策于他，他若真有良策，正是表现之时，为何要藏拙？”
“为何？”朱元璋站起身，踱了两步，声音低沉而充满洞察力，“因为他聪明！而且比你以为的还要聪明！他这不是藏拙，是以退为进，是想让咱们，尤其是让咱觉得，他已经江郎才尽，变成一块没什么用的顽石了！”
他转过身，盯着朱标：“标儿，你想想，他那套东西，每次都和常人不一样，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点，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法子。这等人物，是利器，也是双刃剑。用得好，能劈荆斩棘；用不好，反而会伤了自己。他以前年轻气盛，不懂这个道理，现在……他怕是悟了。”
朱元璋走到御案前，手指敲着桌面：“他深知，他的那些想法，太过出格，一旦说出来，必然又会引起轩然大波，会让很多人下不来台。更重要的是——”
朱元璋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冰冷的意味：“他会让咱觉得，他太聪明了，聪明到让咱觉得……不放心。功高震主，才高也震主！他这是学乖了，懂得韬光养晦了。想用这种装傻充愣的方式，降低咱对他的警惕，好安安稳稳地过他的小日子。”
朱标听着父皇抽丝剥茧般的分析，背后不禁生出一层寒意。他仔细回想王飞今日在武英殿那副“惶恐”、“惭愧”、“支吾”的模样，再结合父皇的分析，顿时觉得那表演痕迹之下，确实可能藏着别样的心思！
“原来……竟是如此？”朱标喃喃道，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被臣子“欺骗”的不悦，也有对王飞如此深谙自保之道的感慨，更有对父皇那可怕洞察力的敬畏。
“那父皇，如今既知他有意藏拙，我们该如何是好？总不能逼他说吧？”朱标问道。
“逼他？何必逼他。”朱元璋老谋深算地笑了笑，“这小子既然想玩这套，咱就陪他玩玩。他不是不想跟皇帝说吗？那就不跟皇帝说。”
“嗯？”朱标没明白。
朱元璋点拨道：“你让李文忠去。让曹国公找个由头，私下请他喝酒。李文忠跟他有东征的同袍之谊，又是勋贵武将，性子直爽。酒过三巡，称兄道弟之间，假装闲聊抱怨北虏烦人，套套他的话。那小子对李文忠，防备心定然没那么重。只要他露了点口风，以李文忠的性子，转头就能把话递到咱这儿来。”
朱标眼睛一亮：“父皇此计甚妙！如此，既听到了他的想法，又全了他‘藏拙’的面子，不至于将他逼到台前。”
“没错。”朱元璋点头，“至于他那套东西有没有用，能不能用，用了之后如何赏罚他，那就是你这个皇帝的事了。咱只管听听热闹。”
朱标心悦诚服：“儿臣明白了。儿臣稍后便召曹国公入宫面授机宜。”
朱元璋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万一，咱是说万一，那小子这次是真的肚子里没货了，江郎才尽了。那也好办。”
朱元璋目光平静：“若他真的就此平庸，说明这块顽石已经被打磨得差不多了，棱角尽去，那反而安全了。到时候，你看情况，给他些不太要紧的实职，让他按部就班地升迁，赏他一份富贵安稳，也就是了。也算全了他以往的功劳。”
朱标深深躬身：“父皇思虑周全，儿臣受教。”
父子二人又闲聊了几句家常，朱元璋便背着手，晃悠着回他的后宫“御田”去了，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场微不足道的闲谈。
而朱标站在原地，回味着父皇的话，心中对王飞的认知又深了一层。这个臣子，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他立刻下令：“来人，密召曹国公李文忠，即刻入宫觐见。”
与此同时，浑然不知自己那点小心思已经被朱元璋扒得干干净净的王飞，正舒舒服服地泡在自家的热水桶里，哼着小曲，享受着侍妾春兰的搓背服务，还在为自己的“精彩表演”和“明智选择”暗自得意。
他万万没想到，他自认为天衣无缝的伪装，在那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洞悉人心鬼蜮伎俩的开国大帝眼中，简直如同稚童的把戏，一眼便可看穿。
帝王的棋局，已然再次为他落下了一子。而他这枚“棋子”，还懵然不知地以为自己已经跳出了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