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回门催生宴 闺阁夜难眠
翌日清晨，王飞在朱英娥的催促下，颇有些头大地吩咐王福备好车马和礼物。礼物是早已准备好的，既有从市舶司带回的海外珍奇玩物、色彩鲜艳的南洋布匹，也有金陵城内知名的老字号点心铺精心制作的各色糕饼果脯，体面又不失亲近。
马车轱辘，驶向侍卫统领朱大虎的府邸。朱英娥今日打扮得格外端庄，一身湖蓝色绣缠枝玉兰的缎子褙子，下系月白马面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王飞送她的那支赤金镶珍珠步摇，随着马车行进微微晃动，流光溢彩。她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但细看之下，眼底却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焦虑和黯然。
王飞看着她，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他握住朱英娥的手，低声道：“英娥，子嗣之事，真的不急。我们……”
朱英娥反手轻轻握了他一下，打断他的话，声音轻柔却坚定：“夫君，妾身知道你的心意。但礼法如此，家母的担忧也在情理之中。今日回门，一切听妾身的可好？”她目光恳切，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王飞心下叹息，知道在这件事上，自己这个现代人的思维终究拗不过根深蒂固的世俗观念，尤其是来自岳家、关乎妻子“贤德”评价的压力。他只能点点头，无奈道：“好，都依你。”
车驾很快到了朱府。朱大虎夫妇早已得到消息，亲自在二门处迎接。朱大虎身材魁梧，面容刚毅，虽穿着常服，仍带着军旅之人的剽悍气息。他见到王飞，哈哈大笑着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女婿，回来了！听说你这趟差事办得漂亮，给太子爷和陛下都长脸了！”言语间颇为自豪。
王飞连忙行礼：“岳父大人过奖了，小婿只是尽本分。”
朱大虎的夫人，陈氏，则一把拉过女儿朱英娥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着，眼圈微微泛红：“我儿瘦了些，可是在王家操劳了？”说着，目光又似有若无地扫过朱英娥的腹部。
朱英娥脸颊微红，低声道：“母亲，女儿很好，夫君待我极好。”
寒暄几句，众人进入厅堂落座。侍女奉上香茶点心。初始，话题还围绕着王飞这趟督造路网的辛劳、沿途见闻以及朝中趣事展开。朱大虎对王飞提出的“三横三纵”路网规划赞不绝口，认为于国于民皆是大利，翁婿二人相谈甚欢。
然而，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陈氏终于将话题引向了核心。她放下筷子，看着王飞，脸上带着关切又急切的笑容：“贤婿啊，你如今深得太子信重，官途顺畅，这真是天大的好事。这男人啊，成了家立了业，接下来最要紧的，就是开枝散叶，延续香火了。我们英娥进门也有些时日了，这肚子……”
她顿了顿，见王飞面露尴尬，朱英娥也低下头去，便继续道：“不是为娘的多嘴，实在是这子嗣大事，关乎宗祧，半点马虎不得。王家就你一根独苗，这传承香火的责任重大啊。英娥这孩子性子实诚，若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贤婿你多担待，但也得多多努力才是。”
王飞只觉得头皮发麻，赶紧放下酒杯，努力挤出笑容：“岳母大人言重了。英娥贤良淑德，将家中打理得井井有条，小婿感激不尽。至于子嗣……我与英娥都还年轻，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顺其自然便好。”
“哎哟，我的好女婿哟！”陈氏一听就急了，声音拔高了些，“这话可不对！怎么能不急呢？这开枝散叶是头等大事！你看哪家勋贵子弟不是成婚一年半载就抱上大胖小子了？你们年轻，不知道这其中的紧要！若是迟迟无出，不仅外人会说闲话，说我们英娥……便是陛下和太子那边，怕是也会觉得家宅不宁，于你前程也有碍啊！”
朱大虎虽然觉得妻子说得过于直白急切，但也在一旁点头附和：“飞儿，你岳母话糙理不糙。这子嗣之事，确是该上心。我与你岳母都盼着早日抱上外孙呢。”
王飞心里一阵无语，这催生的戏码，果然古今皆然，甚至古代因着宗法制度的压力，来得更为直接和猛烈。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块被放在火上烤的肉，四面八方都是“为你好”的压力。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周旋：“岳父岳母的苦心，小婿明白。只是这事……终究要看天意。小婿与英娥身体康健，想必……想必只是缘分未到。”
陈氏却是不依不饶：“光等天意怎么行？得努力！得多用心！我可是听说了，你时常忙于公务，或是外出奔波，这夫妻相聚的时日本就不多，更得珍惜才是。从今日起，可得把这事放在心上头一位！”
王飞简直哭笑不得，只能唯唯诺诺地应着：“是是是，岳母大人说的是，小婿记下了。”
这顿饭的后半段，几乎就成了陈氏的单方面“生育指导”课，从饮食调理到起居时辰，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民间“秘方”和注意事项。朱英娥始终低着头，脸颊绯红，偶尔被母亲问到，才细若蚊蚋地应一声。王飞则是如坐针毡，食不知味，只能机械地点头附和。
好不容易熬到宴席结束，王飞几乎是逃也似的拉着朱英娥告辞。朱大虎和陈氏亲自送到门口，陈氏还拉着朱英娥的手再三叮嘱：“儿啊，回去后定要上心，早日有好消息，娘这心才能放下啊！”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沉默而压抑。朱英娥一直偏头看着窗外，肩膀微微耸动。王飞心下不忍，伸手想揽住她，却被她轻轻避开。
回到王府，屏退下人，朱英娥转过身，眼中已盈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她对着王飞，深深一福：“夫君，今日让您受委屈了。是妾身无能，未能早日为王家延嗣，致使夫君在岳家面前难堪，妾身之罪。”
王飞最见不得她这样，连忙扶起她：“英娥，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我说了，我不在意这个，真的！”
朱英娥却固执地摇头，抬起泪眼看着他，语气决绝：“夫君厚爱，妾身心领。但礼法纲常不可废，无后为大。妾身既为主母，便有责任确保王家香火不绝。妾身已深思熟虑，决不能因一己之私，耽误夫君，令王家绝嗣，令陛下和太子失望。”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继续说道：“春兰和秋月是妾身的陪嫁丫鬟，身家清白，性情也温顺，容貌虽不及大家闺秀，却也周正。妾身……妾身已将她二人抬为姨娘。今夜……今夜就请夫君先去秋月房中安歇。明晚，再去春兰处。”
王飞如遭雷击，目瞪口呆：“英娥！你……你怎能如此？我从未有此意！我王飞岂是那般好色无厌之人？我们不是说好……”
“夫君！”朱英娥打断他，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定，“这不是好色与否的问题！这是责任！是妾身作为你妻子的责任！求夫君……成全妾身这一点贤名吧！莫要让妾身落个‘善妒无德’的名声！况且……况且在陛下面前，夫君不是一直……”她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你不是一直在陛下面前表现得好色吗？如今正好顺水推舟。
王飞顿时语塞。朱元璋那“此子可拿捏矣”的笑声仿佛又在耳边回荡。他看着朱英娥泪眼婆娑却满脸倔强的样子，知道她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来自父母，来自社会，甚至可能来自宫廷那无形的目光。她做出这个决定，内心不知经过了多少煎熬。自己若再坚决拒绝，恐怕反而会让她更加难堪和痛苦，甚至真的被冠上“不贤”的恶名。
他长长叹了口气，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穿越至今，他努力适应这个时代，运用知识改变命运，周旋于皇权之间，本以为已能掌控一些局面，却终究在这最私密的家庭领域，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
他伸手，轻轻擦去朱英娥脸上的泪水，声音沙哑：“我……我知道了。你……别难过。只是委屈你了。”
朱英娥见他松口，眼泪流得更凶，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妾身不委屈。只要为了夫君，为了王家，妾身做什么都心甘情愿。”说完，她再次深深一福，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卧房，关上了房门。那一声轻微的落栓声，像一根针，刺在了王飞的心上。
王飞独自站在厅中，半晌无言。窗外月色清冷，室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他复杂而晦暗的面容。最终，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后院厢房走去。
秋月的房间早已收拾妥当，甚至还特意点燃了淡淡的熏香。秋月本人穿着一身崭新的桃红色寝衣，头发细细梳过，脸上薄施脂粉，正紧张又期待地坐在床边。听到脚步声，她猛地站起身，看到王飞进来，脸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手足无措地行礼：“老……老爷……”
王飞看着眼前这个几乎可以算是陌生人的少女，心中毫无旖念，只有一种荒谬和悲凉。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些：“不必多礼。歇息吧。”
这一夜，对于王飞而言，更像是一场不得不完成的表演。他机械地履行着丈夫的义务，心中却充满了对朱英娥的愧疚和对这时代的疏离感。秋月则既羞涩又激动，极力迎合着。
次日晚上，场景在春兰的房中重演。春兰性格稍显活泼，虽也同样紧张，但眼神中更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憧憬和跃跃欲试。
王飞躺在陌生的床上，望着帐顶，心中一片清明。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在这个世界的家，变得更加复杂了。而他“好色”的名声，恐怕也将在朱元璋那里更加“坐实”。这一切，无关风月，只关乎生存、算计和这个时代冰冷的规则。他闭上眼，将所有的情绪深深埋藏起来。路还很长，他必须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