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沧海云帆 叩关之志
历时六个月，奔波于江南七府之间，王飞主持的庞大抄家事宜终于尘埃落定。
当最后一处田亩的地块图绘制完成，最后一箱金银珠宝贴上封条、登记入那本厚厚的、写满表格的总册之后，王飞站在松江府临时衙署的院子里，望着秋去冬来、又由冬入春的天空，长长地、彻底地吁出了一口积压已久的浊气。
这半年，他如履薄冰，战战兢兢。面对金山银海、万亩良田的诱惑，他心如铁石，分文不取；面对各方势力的试探、贿赂、甚至暗中的威胁，他依靠蒋瓛的锦衣卫和自身极致的谨慎，一次次化险为夷；面对陈旧落后的管理方式带来的混乱和误差，他强行推行表格记账法和实地丈量绘图术，以一种近乎偏执的精确，将所有查抄物资、尤其是土地，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蒋瓛带来的那句“苏州事毕，做得尚可”，像是一道护身符，也像是一道紧箍咒。它意味着朱元璋暂时认可了他的能力和清廉，但也意味着更严格的审视将伴随后续全程。如今，全程结束，蒋瓛那常年冰封的脸上，似乎也对他流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敬佩的神色。王飞知道，自己这关，大概是过了。性命，应当是无忧了。
值房里，堆积如山的是一式三份的账册图表副本，等待着被运送回金陵，呈送御前、东宫和户部。这些文本，是他半年心血和性命的结晶，也是他清白和能力的证明。
然而，就在准备启程回京复命的前夜，王飞对着摇曳的烛火，却陷入了更深沉的思考。
“就这样回去吗？”他扪心自问，“带着这足以充盈小半个国库的财富回去，证明了自己清廉能干，然后呢？投入东宫麾下，做个詹事府丞，从此陷入朝堂纷争，小心翼翼，等待太子的庇护，或者不知何时皇帝又起的杀心？”
这似乎是一条安稳的路，但并非他想要的。他来自一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深知历史走向，也怀揣着改变些什么的冲动。仅仅做一个合格的官僚，甚至一个幸存的弄臣，绝非他魂穿此世的初衷。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抄没来的文书。其中，不止有罪官们的家产清单，更有大量被查封的家族档案、商业往来记录、甚至一些尘封的私人文书。在整理过程中，凭借超越时代的敏锐和历史知识，他特别注意到了那些涉及海外贸易的只言片语。
他点燃另一盏灯，重新翻出那些从各个府邸查抄出的、与海贸相关的零散记录。有宋时某家先祖与三佛齐、占城贸易的古老契约副本（虽已泛黄，但记录了交易物品和利润分成）；有元时家族船队管理人员的笔记（提到了“倭金”、“南洋香料”的暴利）；甚至有些家族还秘密保存着一些残缺的航海路线图（上面标注着琉球、吕宋、乃至更远的模糊地名）。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他这个未来人的脑海中迅速拼接、活化，形成了一幅与当下大明“片板不许下海”的严厉政策截然不同的、充满生机与财富的画卷。
一个大胆的、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破土而出，迅速茁壮成长。
“海禁……海禁……”王飞喃喃自语，眼神却越来越亮，“朱元璋为了防倭寇、巩固海防、打击沿海豪强（比如刚刚被清洗的这些），施行严格海禁。但这无异于因噎废食！”
他猛地站起身，在值房里激动地踱步。
“东南沿海百姓自古靠海吃海，贸易需求旺盛。一刀切地禁海，只会导致走私猖獗，利润尽入贪官和豪强之手，朝廷反而收不到税！而且，闭关锁国，只会让大明故步自封，错过外面广阔的世界和巨大的发展机遇！”
他想起了东南亚丰富的稻米产量，若能合法输入，可大大缓解江南粮仓的压力；他想起了欧洲、阿拉伯世界对中国瓷器、丝绸、茶叶的疯狂渴求，那将是多么巨大的白银流入；他想起了那些可能引进的新作物、新技术、新思想……
“必须开海！至少，要试着打开一道口子！”王飞的心脏怦怦直跳。他知道这很难，触动利益巨大，违背祖制，风险极高。但他更知道，这件事如果做成，其价值远超他这半年清点出的所有财富总和！这才是他能献给朱元璋、献给朱标、献给这个时代最宝贵的东西——一个关于未来的、切实可行的强国之策！
而且，他刚刚查抄完江南最大的反对集团（这些家族很多都暗中参与走私，受益于海禁造成的垄断暴利），此刻正是提出此议、减少阻力的窗口期！由他这个刚刚立下大功、证明清廉且并非既得利益集团一员的人提出，再合适不过！
决心已定，王飞立刻重新坐下，铺开最好的宣纸，磨浓了墨。
他没有先写奏折，而是先起草了一份详细的《论有限开海贸以实国本安黎民疏》的纲要。他结合抄没文书中找到的历史证据（证明宋元海贸之利）、现实需求（缓解土地压力、增加财政收入）、以及严密的管控措施，开始构思：
首先，他要点明海外之富庶，尤其强调“南洋诸岛，稻米一岁三熟，若通商贸，可补国内粮仓之不时需”，这直接击中朱元璋最关心的粮食安全问题。
其次，他要用最直观的数据，描绘瓷器、丝绸、茶叶在海外所能换回的巨额白银：“臣查旧档，宋时一船瓷丝之利，可抵内地千亩良田一岁之出……若设官牙，规范贸易，其利皆归国库，岁入何止百万？”
然后，是关键——提出试点方案。他选择松江府（即未来的上海）作为试点。理由是其位于长江入海口，腹地广阔，又有天然良港潜质，且刚经过清洗，旧势力削弱，便于朝廷掌控。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必须强调“朝廷垄断”或“特许经营”。他提出“请立市舶提举司于松江，专理海贸。唯朝廷颁发‘特许勘合’之商船队，方可凭照出洋。严格限定贸易品类、数量、航线及返回港口。重兵稽查，凡无勘合私通外洋者，以资敌论处，格杀勿论！”这一条至关重要，既要放出活力，又要确保绝对的控制权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避免朱元璋最担心的海防松弛、倭寇勾结、地方坐大等问题。
思路清晰后，王飞开始正式誊写奏本。他字斟句酌，引经据典（利用这半年恶补的明代知识），又数据详实（巧妙化用查抄档案中的信息），既展现远见，又表现得务实可靠。他深知，这道奏折不仅要打动锐意进取的朱标，更要说服那位多疑、务实、最重控制的洪武大帝。
烛光下，他运笔如飞，神情专注。窗外，是万籁俱寂的江南春夜；窗内，是一颗试图撬动历史车轮的、来自未来的灵魂。
他知道，回京之后，呈上的将不仅仅是那代表过去财富的账册，更有这份指向未来的、或许能改变大明国运的——沧海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