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 储君定策选布帛 景隆入局掌渠道
永熙二十五年的秋日,阳光透过文华殿精致的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太子朱允熥端坐在书案后,却并未像往日那般沉浸于经史子集之中。他的面前摊开着几张自己涂画了许久的草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和略显稚嫩的图示,神情间带着一种混合了兴奋、忐忑与专注的光芒。
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王飞一身常服,从容步入。他目光扫过太子案头那不同于往日的“功课”,嘴角便泛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殿下今日气色甚佳,可是对那商铺经营之事,已有了章程?”王飞在对面坐下,语气温和地开门见山。
朱允熥闻声,立刻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迫不及待分享的光芒。他将案上的草纸往王飞面前推了推,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急促:“太保,学生思量了一夜,翻阅了些杂书,也询问了宫中几位掌管针线、织造的嬷嬷,终于有了个初步的想法——学生想开一间布匹铺面!”
“哦?布匹铺面?”王飞饶有兴致地拿起那几张草纸,只见上面不仅写了经营项目,还罗列了数条理由,思路清晰,考虑得竟颇为周到。
“是!”朱允熥见王飞没有立刻否定,信心更足,开始一条条阐述自己的考量:
“太保请看,这第一,”他指着草纸上第一条,“成本与货源。学生打听过,宫中尚服局、针工局每年都有大量宫女、秀女练习女红制成的成品或半成品,如手帕、荷包、扇套、乃至一些小幅的绣片、织锦。这些物件,在宫中或许寻常,但嬷嬷们说,若流到宫外,无论绣工、用料还是纹样,都是顶好的东西,足以让寻常百姓家趋之若鹜。我们可以通过内廷的渠道,以极低的价格,甚至是以‘处理积压’的名义,收购一批这样的货品作为初始货源,成本极低!”
王飞微微颔首,这一条确实切中要害。利用宫廷资源的边角料,既能解决货源问题,又能将成本压到最低,非常适合他们这种“练手”性质的小店。
朱允熥受到鼓励,继续道:“这第二,便是后续经营。初始我们可以依靠宫中的货品打开局面,但终究非长久之计。学生想,后续我们可以采购一些民间常用的布匹,如松江的棉布、湖州的生丝、潞安的绸子,种类不需太高档,但求齐全、耐用。如此一来,即便宫中货源不稳定,我们也能维持铺面运转。”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沉稳:“而这第三,也是学生最为看重的,便是‘衣’乃民生之本!父皇与太保常教导,为政者须知民间疾苦。这布匹,上至王公贵族,下至黎民百姓,无人不需,无人不用。经营此物,最能接触市井百态,了解不同阶层百姓的购买力、喜好与需求。何种布匹畅销,何种滞销,价格几何为百姓所能承受,赋税几何加于其上……这些,不正是太保所言,需亲身实践方能领悟的‘实务’吗?”
说完这一大段,朱允熥有些紧张地看着王飞,等待着他的评判。这是他独立思考、多方求证后得出的结论,他非常希望得到这位令他敬佩的太保的认可。
王飞仔细地看着草纸上的条陈,又听着太子条理清晰、甚至带着几分初生牛犊般锐气的阐述,心中不禁涌起一阵欣慰。不过一夜之间,这位年轻的储君便能从茫然无措,到提出如此切实可行、且蕴含深意的方案,其悟性与行动力,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他不再是被动接受知识的容器,开始展现出主动思考和解决问题的能力。
“好!”王飞放下草纸,击节赞叹,眼中满是激赏,“殿下思虑周详,条理清晰,尤其能着眼于‘民生之本’,将此商铺与体察民情、了解实务紧密结合,立意高远,远超臣之预期!此策甚善,完全可行!”
得到王飞的肯定,朱允熥脸上顿时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仿佛所有的疲惫和忐忑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不过,”王飞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殿下此策虽好,但无论是收购宫中绣品,还是后续采购民间布匹,都涉及具体的采买渠道、价格谈判、品质鉴别等琐碎实务。殿下身份特殊,不宜亲自出面,而臣于此道,也并非专长。我们还需要一个既可靠,又精通此道,且在金陵城中人脉广泛、熟知行情之人来协助。”
朱允熥闻言,脸上的喜色稍敛,露出了思索的神情:“太保所言极是。只是……此人需得绝对可靠,且能力出众……朝中官员恐不合适,市井商人又难保机密……”他一时也想不出合适的人选。
王飞微微一笑,说出了那个早已在他心中的人选:“殿下觉得……曹国公世子,李景隆如何?”
“李景隆?”朱允熥明显愣了一下,脸上写满了诧异与不解。在他的印象里,李景隆是金陵城中有名的纨绔子弟,虽然后来在王飞提点下参与了商税改革,办了些实事,但其“玩乐”的名声似乎更为响亮。让他来参与如此重要的“实践课”?
看着太子疑惑的表情,王飞耐心解释道:“殿下,人不可貌相。李景隆此人,看似玩世不恭,实则精明过人,尤擅交际。他长期混迹于金陵三教九流,对城中各类商品的进货渠道、价格波动、品质优劣,可谓了如指掌。无论是宫中内廷的管事,还是江南各地的布商,他都能搭上线,说上话。由他出面负责采购、联络事宜,必定事半功倍,且能拿到最公道的价格和最好的货品。此为其一。”
他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其二,此人虽滑头,但大节不亏,深知利害关系。陛下与我们对此事的态度,他心知肚明,绝不敢在外胡言乱语,泄露殿下行踪。用他,比用一个我们完全不了解的陌生商人,要稳妥得多。”
听完王飞的分析,朱允熥眼中的疑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他回想起李景隆在蘅芜苑那番看似荒唐实则精密的运作,以及他在商税改革中展现出的能力,不得不承认,王飞的眼光确实毒辣。
“太保识人之明,学生佩服。”朱允熥心悦诚服地点点头,“既然如此,便依太保之言。学生这便派人传李景隆过来。”
命令下达不久,李景隆便脚步轻快地赶到了东宫。他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暗纹绸衫,依旧是一副风流倜傥的纨绔模样,但进入文华殿后,神色却收敛了许多,规规矩矩地向朱允熥和王飞行礼。
“臣李景隆,参见太子殿下,见过靖安侯。”
“李卿家平身。”朱允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稳持重,“今日唤你前来,是有一事相托。”
“殿下但有吩咐,臣万死不辞!”李景隆立刻表忠心,眼神却悄悄瞟向一旁老神在在的王飞,心中猜测着这位侯爷又在搞什么名堂。
王飞接过话头,将朱允熥打算开设布匹铺面,以及需要他协助采购货源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当然,隐去了太子亲自经营的核心目的,只说是东宫的一项“实务尝试”。
李景隆听完,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足足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太子殿下……要开布店?!这消息简直比听说鞑靼人献上国书还要离谱!但他毕竟是个人精,瞬间就明白了这背后的深意——这绝非简单的经商,而是靖安侯在教导太子体验民情、学习实务!这是一项极其重要的“政治任务”!
巨大的震惊过后,随之而来的是狂喜!这可是直达天听、与未来皇帝拉近关系的绝佳机会!若是办好了,前途不可限量!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脸上露出极其郑重其事的神情,躬身道:“殿下放心!侯爷放心!此事包在臣身上!别的不敢说,在这金陵城里,论及布匹绸缎的渠道、行情,臣若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无论是宫中的绣品,还是松江的棉、湖州的丝、苏州的锦,臣定能以最合适的价格,拿到最好的货色,绝不让殿下和侯爷失望!”
王飞看着他这副恨不得掏心掏肺的模样,淡淡补充了一句,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李公子,此事关乎殿下清誉,乃绝密之事。在外,不可提及殿下只言片语,一切采购、联络,皆需隐秘进行。你可能做到?”
李景隆浑身一个激灵,立刻指天发誓:“侯爷明鉴!臣李景隆在此立誓,若将此事泄露半分,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所有事宜,臣必亲自操办,或委派绝对可靠之心腹,绝不会让无关之人知晓内情!”
见他如此表态,朱允熥也放下心来,温言道:“李卿家忠心可嘉,此事便有劳你了。所需银两,稍后由王太保与你对接。”
“臣,领命!”李景隆高声应道,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这可是为太子殿下办事,是为未来的天子效力!比他去蘅芜苑当一百次裁判都有面子!
“若无其他吩咐,臣这便告退,立刻去安排人手,先送一批寻常但质量上乘的棉布、麻布过去,将铺面的基础货架撑起来!”李景隆办事效率极高,立刻就想到了第一步。
朱允熥满意地点了点头:“李卿家辛苦了。”
李景隆再次行礼,这才躬身退出了文华殿。一出殿门,他几乎要忍不住仰天大笑三声,但最终还是强行忍住,只是脚步变得无比轻快,脸上洋溢着一种找到了人生新目标的亢奋光芒。
殿内,朱允熥看着李景隆离去的背影,对王飞感叹道:“太保,这李景隆……果然如您所言,是个妙人。”
王飞微微一笑:“世间人才,各有所用,关键在于如何引导和使用。殿下,这商铺经营的第一步,我们已经迈出。接下来,便是等待货品到位,以及思考如何将这间小小的布店,真正变成殿下体察民情、学习实务的窗口了。”
朱允熥重重地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案头那些草纸,心中对未来的“商贾”生涯,充满了无限的憧憬与期待。这间尚未开张的布店,在他眼中,已然不再仅仅是一间店铺,而是他通往真实世界的一座桥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