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晾使施压显从容 佛音暗渡藏机锋
樱山平原大胜的余威犹在,明军大营内洋溢着一种自信而躁动的气氛。士兵们擦拭着带血的刀剑,谈论着昨日的辉煌战绩和那传说中的“银山”,士气高昂至极。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营外那位形容枯槁、心如死灰的倭国老僧使者——快川绍喜。
他再次来到了明军大营的辕门外,这一次,没有庞大的使团,只有寥寥数名随从和一架代表和谈的白旗。他身上的僧袍沾满了尘土,脸色灰败,眼神中再无半分上次离去时那强装出的决绝,只剩下无尽的疲惫、绝望和一种深深的屈辱。樱山原十万大军的覆灭,已经彻底击垮了倭国所有大名的抵抗意志。
“鄙僧快川绍喜,恳求再见大明大将军阁下!”他的声音嘶哑,向着守门的明军士兵深深鞠躬,姿态放得极低。
消息很快报入中军大帐。李文忠正在与诸将商议下一步进军路线和银矿的初步防护事宜,闻报后,只是冷哼一声,对传令兵道:“告诉他,战事已了,谈判之事,不归本帅管,让他去找随军参议王飞王大人!”
这话既是实情(王飞确实被授权负责谈判),也是一种姿态——大明胜券在握,主帅甚至懒得亲自理会你们了。
快川绍喜听到回复,心中又是一沉,却不敢有丝毫怨言,只得在士兵的引导下,辗转来到王飞处理文书事务的营帐外求见。
然而,他得到的回复更是冰冷:“王大人正在处理紧急军务,无暇会见贵使,请回吧。”
快川绍喜哪里肯走?他知道这或许是唯一的求生之门。他固执地站在王飞的营帐外,躬身等候,从上午等到中午,又从中午等到日头西斜。期间有军官、文书进出营帐,对他视若无睹。无人给他送一杯水,更无人给他一句准话。
他就这样站着,烈日晒得他头晕眼花,内心的焦灼和恐惧更是一种无尽的煎熬。他代表着身后无数惊恐失措的大名和百姓,却连谈判对手的面都见不到。这种无声的轻视和冷漠,比直接的呵斥辱骂更让人绝望。
夜幕降临,春寒料峭。快川绍喜又冷又饿又累,身心俱疲,几乎站立不住。随从想搀扶他,却被他推开。他知道,自己不能倒,至少不能在明军营前倒下去。
第二日,他依旧早早来到王飞帐外等候。然而得到的依旧是“王大人公务繁忙”的回复。整整一天一夜的等待和煎熬,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精力。到了第二日下午,这位年迈的老僧终于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晕倒在地,不省人事。
帐外的动静终于引起了注意。士兵上报后,李文忠得知了情况,皱了皱眉,对身旁的亲兵道:“把他抬到后面那个空置的伤兵营帐里去,找个医官看看,别让他死在我们营里。”
快川绍喜被抬走了。李文忠这才派人去将王飞叫来。
王飞走进主帅大帐,行礼后笑道:“大将军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李文忠指了指外面:“那个倭国老和尚,晕在外面了。被你晾了一天一夜,差不多了吧?如今我军大胜,银山也找到了,为何还不与他谈?早点谈妥条件,我等也好早日班师回朝,或者着手开采银矿啊。”
王飞收敛笑容,正色道:“大将军明鉴。正是因为我军新获大胜,气势如虹,而银山在手,底气十足,此刻才更不能急着谈。”
“哦?这是为何?”李文忠有些不解。
“大将军请想,”王飞分析道,“我们刚以雷霆万钧之势歼灭其十万大军,此刻在他们眼中,我军乃不可战胜之天兵,恐惧已达顶点。若此时我们立刻主动谈判,他们虽会屈服,但心中难免会觉得我们急于求成,或许会暗中揣测我军是否仍有顾虑(如粮草、水土不服等),从而在谈判中心存侥幸,斤斤计较,拖延时间。”
他顿了顿,继续道:“反之,我们晾着他,表现出一种从容不迫、甚至漠不关心的态度。这会加深他们的恐惧和不确定感——我们会要价多高?会不会直接灭国?他们猜不透,就会自己先把最坏的情况都想一遍。等他们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恐惧压垮一切时,我们再抛出条件,他们才会不加思索地全盘接受,只求保住性命和一丝残存的体面。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谈判也是如此,要耗尽他们的心气。”
李文忠听得连连点头,抚掌赞道:“妙!妙啊!王大人深谙人心之道!如此说来,确实该再晾他们几日!”
“不过,”王飞话锋一转,“晾也不能完全晾着,一点希望都不给。绝望的野兽也会拼死反扑。我们需要给他们一个看似可能的‘出路’,一个他们自己能够得着的‘台阶’。”
“哦?何种出路?何种台阶?”李文忠好奇地问。
王飞微微一笑,压低声音道:“大将军可还记得,我们随军的勘探人员中,有一位名叫‘慧明’的师傅?他原是金陵栖霞寺的僧人,精通佛法,亦粗通矿脉辨识之术,故被征调而来。”
李文忠想了想,似乎有点印象:“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一个和尚,与此事何干?”
“大将军,倭国佛教盛行,寺庙势力庞大,甚至能影响政局。这位快川绍喜本身也是僧侣。佛教讲求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正是绝佳的中介。”王飞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我们可以让这位慧明师傅,以‘天下佛子是一家’的同道身份,前去‘偶遇’或者说‘探望’一下病倒的快川绍喜。”
“让他去说什么?”李文忠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
“就说……”王飞斟酌着语句,“让他表达一下对快川处境的‘同情’,然后‘无意中’透露,在此干等毫无用处,王大人(我)和大将军您都是铁石心肠,只看重实利和陛下的旨意。但是……”王飞刻意停顿了一下,“但是他可以‘不小心’说漏嘴,提及我大明开国的太上皇洪武陛下,早年也曾于皇觉寺出家,礼佛敬僧,对佛法高深之大德亦是敬重有加。”
李文忠眼睛猛地一亮,似乎明白了什么。
王飞继续道:“然后,再让慧明师傅‘感慨’一句,若是倭国方面,能请动几位真正德高望重、闻名遐迩的佛门高僧,比如……京都天龙寺、相国寺之类的大寺院住持,亲自出面,以佛门悲悯之心,代为斡旋恳求,或许……或许能在这铁板一块的局面中,找到一丝转圜之机也未可知。”
说完,王飞含笑看着李文忠。
李文忠愣了片刻,随即猛地哈哈大笑,指着王飞道:“好你个王飞!真是……真是诡计多端!不,是足智多谋!你这是要把压力甩给倭国的和尚,让他们内部自己去想办法找台阶!而且点名要京都的高僧,这是要把谈判的层级直接提高到倭国的中心去!妙!太妙了!”
他瞬间明白了王飞的全部意图:既持续施加压力,又给出一个看似宗教性的、非官方的“希望通道”。倭人为了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必然会想方设法去请京都的高僧。而一旦京都的顶级高僧介入,就意味着倭国的中央政权(室町幕府)事实上不得不接手这个烂摊子,谈判将不再是与地方大名的扯皮,而是与倭国真正统治层面的对话!这无疑会大大加快进程,并且更容易达成一个全局性的、而非地方性的协议。
“此计大善!”李文忠抚掌称妙,“就依你所言!本帅这就让人去安排那个慧明和尚。”
“有劳大将军。”王飞躬身道。
很快,一名亲兵领着那位名叫慧明的僧侣勘探人员来到了一个僻静处,王飞亲自对他面授机宜。慧明和尚年纪约莫四十,面容慈和,听到王飞的要求后,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但最终还是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然,王大人所言,亦是为减少杀戮,早日平息干戈,造福两国民众。此乃大功德。贫僧……知晓该如何做了。”
王飞点点头:“有劳大师了。切记,要自然,如同同道间的闲谈和感慨,切勿刻意。”
不久后,慧明和尚端着一碗清淡的米粥,来到了快川绍喜休养的那顶孤零零的营帐。
快川绍喜已经醒来,正躺在简陋的床铺上,望着帐顶发呆,眼神空洞。看到一位明显是僧侣打扮、面容慈祥的明人进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迷茫。
慧明和尚将粥放在一旁,用带着金陵口音的汉语,温和地说道:“阿弥陀佛。这位大师,贫僧慧明,乃大明金陵栖霞寺僧人,随军而行。听闻大师身体不适,特送来一碗薄粥,聊以果腹。”
听到对方也是僧人,快川绍喜挣扎着想坐起来,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之光:“多谢……多谢大师……鄙僧快川绍喜,乃九州……”
“大师不必多礼,身体要紧。”慧明和尚温和地制止了他,叹了口气,“唉,贫僧方才在外,听闻大师乃为求和而来,在此苦候两日,竟至昏厥,真是……我佛慈悲。”
快川绍喜仿佛找到了倾诉对象,顿时老泪纵横,哽咽道:“慧明大师!求您发发慈悲,代为通传一二吧!鄙国……鄙国已知错了!只求天朝能给一条生路啊!”
慧明和尚面露难色,摇头叹息道:“快川大师,非是贫僧不愿相助。只是……您也看到了,王大人军务繁忙,李大将军更是……唉,他们皆是军人,只认战功与陛下旨意,铁石心肠,在此苦等,确是徒劳啊。”
快川绍喜闻言,眼中刚燃起的希望又迅速黯淡下去,绝望道:“难道……难道天朝真要亡我倭国不成?”
慧明和尚沉默片刻,左右看了看,仿佛下定决心般,压低声音道:“快川大师,你我皆是佛门中人,贫僧便与你多说两句。在此干等确是无用。不过……我大明开国太上皇洪武陛下,您可知晓?陛下早年亦曾于寺中修行,礼佛敬僧,对佛法高深之大德,最是敬重不过……”
快川绍喜猛地抬起头,混浊的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
慧明和尚继续“感慨”道:“若是……若是贵国方面,能请动几位真正闻名遐迩、德行高远的佛门龙象,譬如京都天龙寺、相国寺那般大刹的住持长老,以我佛慈悲之心,联名上书,或亲自前来恳求……或许,或许能在这一片肃杀之中,为苍生求得一线生机也未可知啊……唉,贫僧多言了,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说完,慧明和尚不再多言,放下粥碗,双手合十一礼,便转身离开了营帐,留下快川绍喜一个人呆坐在床上,脸上表情变幻不定,从绝望到震惊,再到一丝疯狂的希望!
京都的高僧!佛门的渠道!太上皇的敬佛背景!
这几个关键词如同闪电般在他脑中炸开!对啊!怎么忘了这条路!军事上已一败涂地,政治上毫无筹码,但宗教上,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他猛地从床上爬起,也顾不上喝粥,对着帐外大喊:“来人!快来人!备笔砚!我要立刻修书!最快速度送回国内!快!”
消息必须立刻传回去!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请动京都五山的高僧出面!
而与此同时,李文忠站在远处一个营帐的阴影里,看着快川绍喜营帐方向的动静,对身旁的王飞低声道:“你这小子……心思真是缜密得可怕。这下,倭国的和尚们,恐怕要坐不住了。”
王飞微微一笑,躬身道:“大将军过奖。接下来,我们只需以逸待劳,等着他们自己把台阶送到我们脚下便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