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一章 家宅盈满献方换府
永熙九年的深秋，金陵城仿佛被打翻的颜料罐浸染，层林尽染，橙黄橘绿。靖安伯府邸内，却是一番与窗外诗情画意截然不同的、热气腾腾又略显局促的忙碌景象。
王飞站在书房门口，有些头疼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书房本是他规划中处理公务、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清静之地，如今却几乎成了第二个起居室。地上铺着厚厚的软毯，七岁的长女王书昀和五岁的次女王知夏正趴在上面，用王飞让人特制的炭笔在宣纸上涂鸦，虽然画得不成形状，但叽叽喳喳的欢笑声充满了整个房间。不到四岁的幼子王观舟还走不稳当，正扶着书架蹒跚学步，乳母柳氏和云氏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护着，生怕他碰倒了书架上的古籍或摔疼了自己。
王飞的妾室春兰和秋月，一个正轻声细语地教书昀认字，另一个则在核对着一本家用账册，时不时低声与旁边侍立的一个小丫鬟交代几句采买事项。他的正妻朱英娥，腹部已明显隆起，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微笑着看着孩子们，手里还做着小小的针线活，像是在为即将出生的孩子准备衣物。即便坐着，也能看出她行动已有些不便。
四个被买来的丫鬟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给孩子们递水擦手，一会儿收拾散落的玩具，一会儿又应某位女主人的吩咐去取东西。老仆王福则站在书房门外，随时听候差遣，脸上也带着既欣慰又有些无奈的笑容。
这偌大的书房，此刻竟显得有些转不开身。空气中弥漫着墨香、茶香、孩子们的奶香气以及女子们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混合成一种独属于“家”的温暖又繁杂的气息。
王飞揉了揉眉心。这宅子是他发迹之初买下并打通邻院而成的，当时觉得宽敞无比，足够安享富贵。可随着官位攀升，圣眷日隆，家里人口更是爆炸式增长——一位正妻、两位妾室、两位由皇帝所赐且因生育有功已被抬为姨娘的柳氏和云氏、三个年幼的孩子、一位即将出生的婴儿、忠心耿耿的老仆、四个丫鬟……这还不算偶尔需要留宿的护卫和偶尔来帮短工的其他仆役。
原本觉得宽敞的院落，如今每个人似乎都只能分得一方小小的天地。孩子们的玩耍空间被压缩，女眷们甚至需要错开时间到那小花园里散步透气。储藏室堆满了各种物品，连王飞最早那个小酿酒作坊都因空间不足而早已迁出。更别提他原本还想辟出一间静室或小型的实验室，如今看来简直是痴心妄想。
“爹爹，看！”书昀举起一张画满了乱线的纸，兴奋地跑过来。
王飞弯腰接过，笑着夸奖：“画得真好！”虽然完全看不懂画的是什么。
知夏也摇摇晃晃地跑来抱住他的腿：“爹爹，抱！”
观舟见姐姐们都动了，也咿咿呀呀地伸着手要过来。
王飞一时有些手忙脚乱，同时感受到几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朱英娥的温柔，春兰秋月的期待，柳氏云氏的恭顺。这是一种甜蜜的负担，却也真切地让他感受到了空间的压迫感。他抱起知夏，又摸了摸书昀的头，对走过来的柳氏道：“把观舟也抱过来吧。”
一时间，他怀里抱着一个，腿边缠着一个，面前还站着一个。女眷们都笑了起来。朱英娥扶着腰慢慢起身，笑道：“瞧你们，都把爹爹围住了，他还怎么做事？”
春兰也笑道：“是啊，老爷的书房都快成儿童房了。”
秋月合上账本，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抱怨：“可不是么，连放个账本的地方都快没了。库房里那些陛下和太子赏赐的绸缎、器物，好多都只能叠放着，真是可惜了。”
王飞听着她们的话，心中的念头愈发清晰。是时候换个更大的地方了。不仅是为了住得舒适，更是为了匹配他现在的身份，以及给孩子们和家眷们一个更好的环境。但他深知，在京城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尤其是内城，合适的宅院可不是光有钱就能买到的，更多关乎地位、圣眷和人脉。直接向皇帝讨要赏赐，又显得过于张扬和贪婪。
他放下孩子，对朱英娥道：“英娥，你身子重，多歇着。我出去一趟。”
朱英娥关切地问：“夫君要去何处？”
王飞笑了笑：“去东宫一趟，有些…公务上的想法，想与陛下聊聊。”他心中已有了一个筹码——那份他早已掌握，却因顾忌怀璧其罪而一直深藏未露的白糖制作工艺。用它来换取一个更宽敞的家，既解决了眼前困境，也算将这技术“上交国家”，免了后患，更显得自己无私。
来到皇宫，通传后，王飞很快被引至偏殿。朱标正在批阅奏章，见他来了，放下朱笔，笑道：“靖安伯今日怎得有暇过来？可是北疆又有什么新想法？”经过多年磨合，朱标对王飞的奇思妙想已是期待多于惊讶。
王飞行礼后，苦笑一声：“陛下圣明，臣今日来，确有一事相求，却非为国事，而是…为一己之私，颇感惭愧。”
“哦？”朱标来了兴趣，示意他坐下说，“爱卿但说无妨。你为国立功甚伟，若有所需，朕岂会吝啬？”
王飞没有立刻提宅子的事，而是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写有白糖详细制作方法的奏折，双手呈上：“陛下，臣近日整理先父遗物，偶然发现了一份残缺的笔记，经过臣多次试验还原，终得此法。此乃精炼白糖之术，所得之糖，其色洁白如雪，其味甘纯无比，远胜现今市面所售之任何糖品。臣思之，此物若由朝廷掌控，设坊制作，不仅可充盈内帑，其利亦可用于国计民生。臣不敢私藏，特献与陛下。”
朱标闻言，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他深知糖乃利润极高的商品，若真有如此精良之法，其价值不可估量。他接过奏折，迅速浏览了一遍，虽然其中一些术语如“活性炭脱色”他不太明白，但整个流程清晰，结果描述极具诱惑力。
“白糖…洁白如雪…”朱标沉吟着，眼中闪烁着精光，“王卿，此物果真能成？”
“臣已小规模试制成功，陛下若不信，可遣人随臣回府取些许成品查验。”王飞笃定道。
朱标摆摆手：“朕信得过爱卿。只是…如此厚礼，王卿想要朕如何赏你？”他可不认为王飞会平白无故献上这么一份大礼。
王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陛下明鉴。臣…臣确有所请。说来惭愧，陛下屡次厚赏，臣本不应再有奢求。只是…只是家中人口日渐增多，陛下所知，臣有妻妾数人，子女尚幼，还有仆役…现今宅邸实在拥挤不堪，孩子们几无玩耍之地，内眷亦颇感不便。臣斗胆，恳请陛下能否…能否允臣另觅一处稍宽敞些的宅院？臣愿以市价购买，只求陛下能指点一二，或告知何处有合适的官宅发卖…”
朱标先是愕然，随即失笑：“朕当是什么大事！原来竟是为此！”他想起王飞那一大家子人，再想想他那个原本还算可以，但如今以伯爵和侍郎身份来看确实略显寒酸的宅子，顿时明白了王飞的难处。
“王卿啊王卿，你真是…”朱标笑着摇头，“献上如此利国利民之术，竟只求一宅院？让朕说你什么好！”他心中其实颇为赞赏王飞此举，用一份巨大的技术贡献，换一个合理的、改善生活的要求，显得知进退，懂分寸，远比直接要求加官进爵或金银赏赐来得聪明和稳妥。
朱标略一思索，便有了主意：“这样吧。白糖之事，朕准了，即刻下旨由内廷与市舶司合办，利润分作三份，内帑、国库、以及…算你一份干股，毕竟是你献上的方子。至于宅院…”
他顿了顿：“朕记得，前些日子抄没的那个户部郎中的宅子，好像是五品的官邸吧？就在城南秦淮河畔不远，地段尚可，园子不小，房屋也多，一直空着还没处置。赏给你了！也不必你出钱，就算朕用这宅子，换你这白糖之术了！另外，准你半月休沐，好好处理搬迁事宜，安置家小。”
王飞闻言，心中大喜，那户部郎中的宅子他隐约有印象，确实是一座相当不错的大宅！他连忙起身，深深一揖：“臣，谢陛下隆恩！陛下如此厚爱，臣感激涕零，必当竭尽所能，以报陛下！”
“好了好了，不必多礼。”朱标心情颇佳，既得利国利器，又解决了心腹重臣的实际困难，“朕稍后就让李彬将地契房契给你送去。你回去好好准备搬家吧。”
“是！臣告退！”王飞强压着激动，退出了皇宫。
回到府中，王飞脸上的喜色再也掩饰不住。他先找到王福，低声道：“王福，准备一下，陛下赏了新宅子，我们近日就要搬了。”
王福先是一愣，随即老脸笑开了花：“哎哟！老爷，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这地方实在是…老奴这就去准备！”
晚膳时分，一家人都聚在了饭厅。因为人多，甚至需要分两桌才能坐下。饭菜虽精致，但空间确实显得有些拥挤。
王飞看着围坐身边的家人，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有件事，要和大家说一下。”
众人都停下筷子，看向他。
王飞微笑着，目光扫过朱英娥、春兰、秋月、柳氏、云氏，以及正在由乳娘喂饭的三个孩子，缓缓道：“今日我面见陛下，献上了一样东西。陛下隆恩，赏赐了我们一座新的宅院。”
话音落下，饭厅内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喜悦的议论声。
“新的宅院？”朱英娥眼睛一亮，下意识地摸了摸隆起的腹部，这无疑是个好消息，孩子出生后需要更多空间。
“真的吗？爹爹！大不大？有没有花园？”书昀年纪最大，立刻兴奋地问。
春兰和秋月对视一眼，眼中都充满了期待。她们早就觉得府里太过拥挤，很多赏赐之物都无法妥善安置陈列。
柳氏和云氏则显得更恭顺些，但脸上也带着掩不住的笑意。
几个小丫鬟也竖起了耳朵，满心好奇。
“嗯，”王飞点点头，语气轻松了许多，“是原先一个五品官的宅子，被抄没了。陛下说园子不小，房屋也多，就在秦淮河畔那边。陛下还准了我半个月的假，专门来处理搬家的事。”
“这真是…真是天恩浩荡！”朱英娥欣喜道，“夫君献上了何物？竟得陛下如此重赏？”她有些好奇，也有些担心丈夫是否又做了什么冒险的事情。
“是一件于国于民有利的小技艺罢了，不必担心。”王飞含糊带过，不想过多解释白糖之事，以免节外生枝，“总之，我们很快就能换个宽敞地方了。书昀、知夏可以有单独的书房和游戏室，观舟和即将出世的孩子也能有更宽敞的屋子。大家也不用像现在这样挤在一起了。”
“太好了！”秋月忍不住拍手笑道，“库房里那些好料子，终于可以拿出来好好做几身新衣裳，也不用担心没地方放了！”
春兰也笑道：“是啊，小姐们渐渐大了，也该有自己的闺阁了。”
柳氏细声细气地说：“老爷，那新宅子的厨房定然也大些，我们也能更好地为您和夫人、姨娘们准备膳食。”
云氏则关心道：“不知院落如何，夫人产后正需要静养，若有个景致好的院子，就最好了。”
看着女眷们脸上洋溢的开心和憧憬，王飞心中也充满了满足感。他努力攀爬，固然有实现抱负的因素，不也是为了能让家人过得更好吗？
“这半个月，恐怕要辛苦大家了。”王飞说道，“王福会总揽搬迁之事，但各房自己的东西，还需要你们自己梳理打包，标记清楚，以免到了新家混乱。英娥，你身子不便，就只管指挥，万万不可劳累。春兰、秋月，你们多帮衬着点。柳氏、云氏，看好孩子们，别在忙乱中磕碰了。”
“是，夫君/老爷。”女眷们齐声应道，语气中都带着轻快和干劲。
接下来的几天，靖安伯府彻底忙碌起来。王福跑前跑后，拿着新宅子的图纸开始规划各房各院的分配。朱英娥虽被要求休息，但还是忍不住靠着软榻，指挥着丫鬟们收拾她房里的细软和孩子们的物品。春兰和秋月负责整理库房和账册，将需要带走的物品一一登记造册。柳氏和云氏则主要负责照看孩子，同时收拾她们自己屋里的东西。
院子里堆起了一个个打包好的箱笼，里面装着衣物、书籍、瓷器、摆设以及各种生活用品。孩子们似乎也感受到了家里的热闹气氛，格外兴奋，在箱笼之间穿梭玩闹。
王飞看着这番忙碌景象，看着家人们脸上那充满希望的笑容，心中那份因献出白糖工艺而产生的一丝不舍也烟消云散。技术是死的，家是活的。用一项技术，换得家人更舒适安稳的生活，这交易，再划算不过。
他期待着在新宅院里的新生活，期待着孩子们在更宽敞的庭院里奔跑嬉戏，期待着家人们不再为空间所困，舒展眉头。这或许就是他穿越至今，所追求的另一种形式的“成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