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槌响千金 银汇王府
一个月的时间,在江南商界前所未有的期待和资金筹措中飞快流逝。拍卖之日,终于到来。
这一日的悦来酒楼,比上次确定招商资格时更加戒备森严。从街口开始,便是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不仅有府衙的差役,更有周王府的亲军和锦衣卫的缇骑交叉巡逻,气氛肃杀而隆重。能够进入酒楼内部的,皆是提前在市舶司登记在册、验资过关、手持烫金请柬的豪商巨贾及其少量随从。无数看热闹的人群被远远隔离在外,伸长了脖子,只能听到里面隐约传出的喧嚣。
酒楼内部再次被重新布置。一楼大堂中央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设一方案桌,桌上放着木槌、铜铃以及一份厚厚的拍卖名录。台下,整齐地摆放着数十把太师椅,每把椅子旁还有一个小几,供放置茶水和号牌。二楼的雅座珠帘之后,周王朱橚、内官李彬以及悄然出现的蒋瓛,早已就座,俯瞰全场。王飞则作为主持者,立于台下侧方。
午时刚过,受邀的商人们便陆续入场。与上次的紧张忐忑不同,这次进来的人,个个衣着光鲜,气度沉稳,但眼底深处都燃烧着志在必得的火焰。他们彼此寒暄,眼神交换间却充满了无声的较量。金陵户部以及周边府县派来的观摩官员,也被安排在二楼另一侧的特殊席位,默默观察着这一切。
未时正刻(下午两点),一声清脆的铜铃响彻大堂,压下了所有的交谈声。
王飞稳步走上高台,对着台下和二楼分别拱手行礼:“诸位东家,各位大人。今日,松江市舶提举司奉周王殿下令,于此公开发卖首航南洋所获之税赋物资。所有流程,皆依公告所言,公开公平,价高者得。现在,拍卖开始!”
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进入主题。一名市舶司吏员捧上第一个紫檀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色泽棕黑、颗粒饱满的胡椒。
“首项,极品暹罗胡椒,共计一百石!分十批拍卖,每批十石!起拍价,每石白银八十两!”王飞声音清晰洪亮。
“八十五两!”
“九十两!”
“我出一百两!”
“一百一十两!”
话音刚落,竞价声便此起彼伏,如同点燃了引线!胡椒是硬通货,利润空间巨大,谁也不肯相让。价格一路飙升,最终第一批十石胡椒,以每石一百五十两的高价被一位苏州丝绸商拍得!现场响起一阵惊呼和窃窃私语。
接下来,丁香、豆蔻、肉蔻等各种香料依次上台,每一批都引发了激烈的争夺。商人们红着眼睛,一次次举起手中的号牌,价格被不断刷新。浓郁辛烈的香料气息弥漫在整个大堂,混合着金钱的味道,令人窒息般的兴奋。
二楼之上,朱橚看得目瞪口呆。他知道这些东西值钱,却没想到能拍到如此天价!李彬则飞速地拨动着算盘,记录着每一个成交价格,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蒋瓛的目光则更加锐利,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台下每一个喊价的人,似乎要记住他们的面孔。户部来的官员们更是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震惊和喜悦,这拍卖所得,可比以往任何形式的变卖都要高得多!
香料拍卖告一段落,中场稍事休息。仆役们为商人们换上热茶,但几乎无人有心思饮用,都在紧张地计算和准备下一轮。
休息过后,真正的重头戏开始——珍宝奇玩。
象牙、犀角、整块的紫檀木、花梨木、色彩斑斓的宝石原石、龙涎香、巨大的玳瑁壳……一件件珍稀宝物被捧上台,每一样都引得满堂惊叹。
“暹罗象牙十对,起拍价一千两!”
“两千两!”
“两千五百两!”
“三千两!”
竞价更加疯狂,数字以百两、千两为单位跳跃上升。来自徽州、山西、甚至湖广的大商号代表纷纷出手,气势惊人。一颗鸽卵大小、湛蓝剔透的蓝宝石,竟然拍出了五千两的天价!得主是一位声音低沉、带着闽南口音的神秘商人。
拍卖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华灯初上,酒楼内早已点起了无数的牛油大烛和灯笼,将现场照得亮如白昼。所有人都忘记了疲惫,完全沉浸在这场财富的狂欢之中。
王飞始终站在台上,面色平静,声音沉稳,准确地报出每一个价格,果断地落下木槌,掌控着全场的节奏。他的目光偶尔与二楼珠帘后的目光相遇,平静无波。
当最后一件物品——一批珍贵的暹罗降真香——以高价拍出后,王飞敲响了最后的铜铃。
“本次拍卖,所有货品,均已名花有主!恭喜诸位得主!”王飞朗声道,声音中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放松。
台下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叹息声、以及兴奋的议论声。有人狂喜,有人扼腕,但无疑,这是一场极其成功的拍卖。
然而,拍卖成功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才是真正考验王飞的时刻——收款。
所有目光都再次聚焦到王飞身上。
王飞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全场,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石破天惊的安排:
“诸位得主,恭喜之余,请听王某下一言。所有拍得款项,皆为朝廷税赋,重中之重。为免交接繁琐,杜绝任何差池,市舶司不经手一两现银!”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不经手现银?那怎么付钱?
王飞继续道:“所有款项,请诸位得主,于明日巳时正刻(上午十点)之前,自行备齐,装箱贴封,直接运送至——周王殿下行辕!届时,将有王府属官、内官监公公及户部官员,共同现场验银、登记、收取!市舶司官员,只负责核对账目,记录备案,绝不触碰一分一毫!”
“钱货两讫之凭据,亦由王府与内官监共同开具!王某在此承诺,只要款项清讫,诸位凭王府开具之收据,即刻便可至指定仓库,提走所拍之物!”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王飞这个安排惊呆了!
把钱直接送到王爷府上去?市舶司居然连钱都不碰?这是何等的小心谨慎?何等的……撇清关系?
但仔细一想,这简直是绝妙至极!如此一来,所有银两的收取、保管、验看,全程都在周王、内官和户部官员的眼皮子底下进行,市舶司和王飞本人,完全从现金流程中剥离出来,只剩下一个“记账”的功能。将来无论出现任何问题,都再也找不到王飞头上!
二楼珠帘后,朱橚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王飞的深意,这是将最后的、也是最容易出问题的环节,彻底交托给了自己,既是信任,也是完美的避嫌。他心中不由对王飞更是高看一眼。李彬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和彻底的佩服。蒋瓛冰冷的脸上,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表情。
台下的商人们在短暂的错愕之后,也纷纷反应过来。虽然觉得这流程前所未有,但细想之下,反而更加放心——直接跟王爷府上打交道,这银子交得踏实!更何况,还能亲自去王府门口走一遭,说不定还能在王爷面前混个脸熟?
“王大人安排周全!草民等明日必定准时将银两送至王府!”
“如此甚好!省却许多麻烦!”
众人纷纷附和,无人有异议。
王飞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纷纷表态的商人,心中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朱元璋,李彬,蒋瓛……你们看清楚了?从卸货、登记、存金、拍卖到收款,我王飞,可曾有一丝一毫的机会沾染这些钱财?所有的环节,都在你们自己人的眼皮子底下,都在阳光之下进行!”
“我不仅要把事情办成,还要办得让你们所有人都挑不出一点毛病!想用钱来考验我?陷阱?呵呵……”
拍卖会圆满结束,商人们怀着各种心情散去,准备着明日往王府送银子的“大事”。
王飞走下高台,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但内心却无比轻松和明亮。
他知道,这场持续了一年多的、关于忠诚、能力和廉洁的终极考验,他即将交出一份无可挑剔的、满分的答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