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一章 西出金陵汇纨绔
永熙十年二月下旬的清晨,金陵城尚笼罩在一片春寒料峭的薄雾之中。靖安伯府门前却已是车马辚辚,人影幢幢。王飞身着便于长途跋涉的青色劲装,外罩一件御寒的深色斗篷,正最后检查着行装。此次西行,他带了二十名精干的护卫,皆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沉稳可靠。两辆马车,一辆载人,一辆装载必要的文书、银钱和御赐的“如朕亲临”金牌等紧要物品,队伍力求精简迅捷。
与妻妾儿女们道别,免不了一番叮嘱与不舍。朱英娥挺着大肚子,眼中含泪,强忍着没有落下,只是反复嘱咐“一路平安”。春兰、秋月等人也是红着眼圈,将准备好的干粮、衣物塞了又塞。王飞一一安抚,承诺会定期寄信回来,这才在王福等人担忧的目光中,翻身上马,带着小队人马,向着城西方向而去。
他原以为自己的行动已经够早,足以避开不必要的麻烦。然而,当他的车队抵达金陵城西的聚宝门(注:明代金陵西门之一,俗称水西门)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差点从马背上掉下来!
只见城门内侧的广阔空地上,黑压压地聚集着一大群人,怕是有上千之众!旌旗招展,人马喧腾,哪里像是清晨赶路的商旅,分明是一支准备开拔的军队!
队伍核心,正是以李芳英(李景隆的弟弟昨天李景隆介绍的)为首的那二十来个勋贵子弟。与昨日在教坊司的锦衣华服不同,今日他们都换上了或精致或实用的骑射装束,一个个坐在高头大马上,虽然难掩兴奋与浮躁,倒也显得精神抖擞。而更令人咋舌的是他们身后跟着的随从护卫——每家至少带了四五十名精壮汉子,个个腰佩刀剑,身背弓矢,眼神锐利,行动间透着一股剽悍肃杀之气,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的老兵,甚至可能就是从各家父辈亲军中抽调出来的精锐!
这二十多家勋贵凑在一起,护卫人数轻松超过了一千!再加上仆役、马夫、装载着各种享乐用品(如帐篷、美酒、甚至还有乐器)的数十辆大车,这支队伍浩浩荡荡,将城门附近堵得水泄不通,引得早起出城的百姓纷纷侧目,议论纷纷。
王飞看着这“千军万马”的阵势,只觉得头皮发麻,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催马来到为首的李芳英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诸位公子,这是……?”
李芳英见到王飞,脸上笑开了花,仿佛完全没注意到王飞那僵硬的嘴角,得意地一扬马鞭:“王侍郎!瞧见没?兄弟们都到齐了!一个不落!听说西域不太平,多带点人手,安全第一嘛!”
他身后那些勋贵子弟也纷纷嚷道:
“王侍郎放心,这些都是家里最好的护卫,一个能打十个!”
“咱们这次去,绝不能堕了咱们大明勋贵的威风!”
“粮草辎重我们都自备了,绝不拖累王侍郎!”
王飞目光扫过这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或许是盲目)自信的脸庞,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些沉默却散发着精悍气息的护卫们,心中五味杂陈。他明白,这些勋贵家族是下了血本的,一方面固然是溺爱子弟,希望他们能在这次“镀金”之旅中平安且有所获;另一方面,何尝不是一种投资和表态?将家族精锐交由子弟带去,既是向皇帝展示支持开拓的态度,也是在王飞这支“潜力股”上押注。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前排的人都听到:“诸位公子拳拳报国之心,本官感同身受。然,西域之行,非是游山玩水,更非炫耀武力。路途遥远,环境艰苦,甚至有性命之危。本官最后问一次,尔等皆是自愿前往,绝无勉强?若有反悔者,现在退出还来得及,本官绝不怪罪。”
话音刚落,队伍里便爆发出更加响亮的回应:
“自愿的!绝对是自愿的!”
“王侍郎,我们不怕苦不怕死!”
“谁反悔谁是孙子!”
“对!开弓没有回头箭!”
看着这群荷尔蒙过剩、急于证明自己的年轻人,王飞知道,想甩是甩不掉了。他心中苦笑,也罢,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带上这群“麻烦”,或许真能如之前所想,在某些时候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至少,这一千多精锐护卫,是一股不容小觑的武装力量,足以震慑一般的马匪流寇。
“既如此,”王飞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严肃,“那便请诸位记住,自此刻起,尔等便不再是金陵城里的公子哥,而是大明开拓西域商路的一员!需听从号令,遵守纪律,不得擅自行动,不得滋扰地方,一切以大局为重!可能做到?”
“能!”回应声参差不齐,但气势倒是很足。
“好!”王飞不再多言,拨转马头,对身后的护卫首领点了点头,然后朗声道:“出发!”
一声令下,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移动。王飞的精干小队在前引路,勋贵子弟们和他们的庞大扈从队伍紧随其后,车辚辚,马萧萧,扬起漫天尘土,浩浩荡荡地驶出了金陵聚宝门,踏上了西去的漫漫征程。
这一路,可谓“声势浩大”。上千人的队伍,旌旗招展,盔明甲亮,想低调也低调不了。沿途州县官员见到这支打着钦差旗号、却又混杂着大量明显是勋贵家护卫的队伍,无不惊疑不定,接待起来更是小心翼翼,唯恐怠慢。
行程自然快不了。这些勋贵子弟虽然嘴上说得硬气,但终究是娇生惯养,受不得连日骑马的辛苦。走了不到十天,便有人开始叫苦连天,嚷嚷着要坐车休息。于是,队伍中那些原本装载享乐物品的马车,又挤进了不少唉声叹气的公子哥,行军速度进一步放缓。
王飞对此倒也并不十分催促。他正好利用这段时间,仔细观察这些勋贵子弟的品性,也与他们的护卫头领们进行沟通,了解这些老兵的情况,为将来可能遇到的危险做准备。李芳英倒是精力旺盛,整日骑着马前后跑动,俨然以“副帅”自居,协调着队伍内部的各种琐事,虽然有时难免帮倒忙,但也确实减少了不少王飞的麻烦。
途中,王飞也时不时将勋贵子弟们召集起来,结合沿途地理,讲解西域的风土人情、历史沿革、注意事项,既是传授知识,也是潜移默化地树立权威。这些年轻人起初还有些散漫,但见王飞言之有物,并非空谈,也逐渐收起了几分轻视之心。
就这样,晓行夜宿,遇城休整,遇村补给,队伍缓慢而坚定地向西推进。渡过黄河,穿越中原,进入关中平原……当西安府那高大巍峨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时间已悄然过去了一个月。时令也从初春进入了暮春,关中的风带着泥土和麦苗的气息。
这一日午后,王飞的车队终于抵达了西安府东门。远远望去,只见城门处早已有大队人马等候。为首的是一群身着绯色、青色官袍的西安府文武官员,西安知府、同知、指挥使等赫然在列。而在官员队伍稍前一些的位置,则站着几名身着内官服饰、气度不凡的宦官,为首的是一位面白无须、眼神精明的中年太监,显然来自秦王府。
王飞见状,不敢怠慢,立即下令队伍停止前进。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去。
西安知府等官员见到王飞,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下官西安知府,率阖城僚属,恭迎王大人!”他们早已接到朝廷文书,知道这位靖安伯是协理西域商路事务的钦差大臣,位高权重。
王飞拱手还礼:“诸位大人不必多礼,王某奉旨公干,叨扰地方了。”
这时,那位秦王府的内官也走上前来,脸上带着程式化的笑容,微微躬身,嗓音尖细:“奴婢秦王府承奉司太监高潜,奉秦王殿下令旨,特来迎候王大人。殿下已在府中备下薄宴,为王大人接风洗尘。”
王飞心中明了,秦王朱樉并未亲自出迎,只派了内官前来,这姿态拿捏得颇有分寸——既显示了亲王尊贵,又不算太过怠慢钦差。他面色如常,再次拱手,语气恭敬:“有劳高公公。请公公回复秦王殿下,下官安顿稍歇后,便即刻前往王府拜见殿下,聆听教诲。”
高潜对王飞的态度似乎颇为满意,笑容真切了几分:“王大人一路辛苦,且先入城安顿。奴婢这就回府禀报殿下。”
寒暄已毕,在王飞和西安官员的引领下,这支由钦差小队和庞大勋贵扈从组成的奇特队伍,缓缓进入了这座千年古都、丝绸之路的东方起点——西安府。城内的百姓看到这支声势浩大的队伍,尤其是那些明显身份不凡的年轻人和精锐护卫,纷纷驻足围观,窃窃私语,猜测着这位新来的钦差大臣,将给西安带来怎样的变化。
王飞骑在马上,看着西安城内古朴恢弘的街道建筑,感受着与江南截然不同的粗犷雄浑气息,心中明白,真正的挑战,从现在才正式开始。而他与那位素未谋面、性格刚烈的秦王朱樉的相处,将是这场西域大戏能否顺利开幕的关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