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章 武英殿内定孤臣 帝王心术深似海
大朝会的余波尚未完全散去,紫禁城内的空气却仿佛被分割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朝堂之上,是文官集团的愤懑不满与暗流涌动;而武英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朱元璋并未离去,而是好整以暇地重新坐回了那张他习惯的御案之后。内侍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他端起来,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朝会时的凝重,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老谋深算的神情。
朱标坐在下首,眉宇间却还残留着一丝不忍和疑虑。他挥手让殿内所有侍立的太监宫女全部退下,只留下心腹蒋瓛在远处殿角垂手侍立。
“父皇,”朱标的声音带着些许迟疑,“今日之事……是否对王飞太过……苛责了些?满朝文官之怨气,几乎尽集于他一身。他日后在朝中,怕是举步维艰了。”
朱元璋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洞悉世情的狡黠和冷酷:“苛责?标儿,你觉得咱是在罚他?”
朱标微微一怔:“难道不是?他分明是替儿臣和父皇担了这骂名……”
“骂名?”朱元璋摇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标儿,你还是太仁厚了。你以为今日咱和你是把他推出去顶罪?错了!咱这是在赏他!是在给他铺一条谁也动不了他的金光大道!”
“儿臣愚钝,请父皇明示。”朱标确实有些不解。今日朝堂上,王飞几乎被唾沫星子淹死,这算哪门子赏赐?
朱元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如同老猎手在传授经验:“咱问你,经过今日这一闹,满朝文武,还有谁会去拉拢王飞?还有哪个派系敢把他当成自己人?”
朱标思索片刻,摇了摇头:“经此一事,文官视他为搅乱朝纲的佞臣,恨不能除之而后快。武勋……或许会因军机处之故而对他有所好感,但像蓝玉那般公然示好的毕竟是少数,多数武勋看重军功实绩,未必会真正与他深交。他……似乎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没错!孤家寡人!”朱元璋重重一拍扶手,眼中精光四射,“这就是咱要的效果!就是要让他做孤臣!做一个除了紧紧抱住皇帝大腿,再无别的出路、别无依靠的孤臣!”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沉:“王飞此人,有大才,但心思活泛,奇技淫巧太多。这种人,用好了是国之利器,用不好,就可能成为祸乱之源。咱不能让他和任何文官集团、淮西勋贵、甚至是未来的皇子们扯上太深的关系。他必须,也只能,忠心于皇帝一人!他的荣辱兴衰,必须完全系于皇帝一念之间!”
“今日咱借他的名头抛出这两项改革,文官们自然恨他入骨。但这改革,对你,对朝廷,确实有利,迟早要推行。咱不过是顺势而为,既办了事,又顺手把王飞彻底推到了所有文官的对立面,绝了他左右逢源的可能。从此以后,他除了死心塌地效忠于你,还能指望谁?那些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文官吗?还是那些把他视为工具的武勋?”
朱标听得悚然一惊,背后不禁冒出一层细汗。他这才真正明白父皇的深意。这并非简单的卸磨杀驴或找替罪羊,而是一种极其冷酷却也极其有效的御下之术——孤立能臣,使其只能绝对依附皇权!
“可是……父皇,如此一来,王飞岂不是很可怜?终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朱标终究心软,有些不忍。
“可怜?”朱元璋冷哼一声,“标儿,你记住!为君者,可以仁,但不可滥仁!王飞享受了四品官位、麒麟服、御赐牌匾、乃至直接向皇帝奏事的特权,他就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这代价,就是被孤立,就是被推出来当靶子!这是他选择这条路必须承担的!”
“再者,”朱元璋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丝玩味,“你以为那小子真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委屈?咱看未必!他聪明得很!今日在朝堂上,他看似被千夫所指,但你可见他有一句辩解?有一句把咱或者你供出来?他死死咬住‘为陛下分忧’、‘专人专事’这几个字,说明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幕,甚至可能早就做好了当这个‘佞臣’的准备!因为他知道,这才是他最大的护身符!”
朱标回想起王飞在朝堂上那看似笨拙却异常坚定的辩解,恍然大悟。确实,王飞的表现,更像是一种默契的配合。
朱元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让他随便带坏标儿?哼,咱看他是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必要了。经过今日,他比谁都清楚,只有把你伺候好了,他才有活路,才有前程。咱这是替他斩断了所有杂念,逼着他只能一心一意做你的纯臣、孤臣、甚至……佞臣!”
“佞臣……”朱标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心情复杂。
“对,佞臣!”朱元璋肯定道,“在那些文官清流眼里,他就是蛊惑君心的佞臣!但这有什么关系?只要他有用,只要他忠心,他是不是佞臣,由你说了算!你需要他的才学,他的点子,就需要容忍他身上的‘污名’,甚至需要主动替他背上这‘任用佞臣’的名声。这是一种交换,一种平衡。将来,用他推行那些得罪人的新政、改革,再合适不过。用完了,若有必要……弃之亦不可惜。”
朱元璋的话语,冰冷而现实,彻底撕开了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帝王心术最赤裸裸的内核。
朱标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儿臣……明白了。父皇深谋远虑,儿臣不及。如此……也好。”
他明白了,王飞将成为他手中一把锋利却注定沾满污名的刀。用的好,可以披荆斩棘;但也要时刻警惕,防止割伤自己,并在适当的时候,有舍弃这把刀的决心。
朱元璋见儿子终于领会了自己的意图,欣慰地点点头:“明白就好。往后,这人你就自己好好攥在手里。用其才,制其势,施恩要重,立威要严。让他怕你,让他敬你,让他离不开你,如此,方为御下之道。”
“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武英殿内重归寂静。阳光透过窗棂,照在朱元璋略显疲惫却充满掌控感的脸上,也照在朱标那张逐渐褪去青涩、开始真正融入帝王角色的年轻面容上。
殿角,蒋瓛如同石雕般站立着,将这一切尽收耳底,心中对那位远在西郊火器司的王飞,不由得生出一丝复杂的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敬畏——对御座之上那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的敬畏。
而此刻,对此一无所知,正郁闷地赶往西郊“上班”的王飞,绝不会想到,他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更不会想到,他的命运,早已被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安排得明明白白。他仅仅是被利用的棋子,更是被精心塑造、用来为未来君主开辟道路的……孤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