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九章 朝堂风暴 以退为进
翌日,大朝会。
奉天殿内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若说前次朝会因货币之议而如沸腾的鼎镬,那么今日,则更像是一座压抑着无尽熔岩、即将喷发的火山。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在宽阔深邃的殿宇之中。百官依序肃立,垂首敛目,仿佛泥塑木雕,连最轻微的衣料摩擦声都显得格外刺耳。然而,在这片近乎凝滞的寂静之下,涌动着的是足以将人碾碎的暗流与杀意。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或嫉恨或冰冷,都似有若无地聚焦在队列中后段那个青袍官员的身上——靖安伯、兵部右侍郎王飞。
王飞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几乎化为实质的压力,如同身处深海,四面八方都是无形的巨力挤压。但他面色平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置身事外。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果然,在司礼监太监唱喏“有本早奏,无本退朝”的尾音尚未完全落下之际,王飞率先一步,迈出了班列。这一步,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寂,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臣,王飞,有本奏。”他的声音清晰平稳,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中回荡。
龙椅上的永熙帝朱标,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微微颔首:“王爱卿何事奏来?”
王飞朗声道:“陛下,臣观我朝官员薪俸,多以粮食、布帛等实物支给,间或折色部分银钱。此制沿袭已久,自有其道理。然如今大明立国近四十年,承陛下与太上皇励精图治,海内升平,国富民丰,商贸繁盛。实物俸禄,转运存储耗费颇多,且各地时价不一,易生不公。臣斗胆建议,可否逐步将官员俸禄,统一折算为即将推行的‘大明银币’、‘大明铜币’发放?并借此机会,酌情予以增加,以示陛下体恤臣工,共享盛世之泽。”
此言一出,殿内那冰冷的寂静仿佛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响起了一片极其细微的骚动。许多官员,尤其是中下层官员,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王飞这一手,不可谓不高明。在即将到来的风暴前,先抛出一个对大部分官员,特别是那些依靠俸禄养家糊口的中低层官吏,有实际好处的提议。增加俸禄,还是用即将发行的、听起来就坚挺实在的新钱币发放,这无疑是洒下了一把糖霜,试图软化那坚硬的敌对冰层。
朱标显然也明白王飞的用意,他沉吟片刻,开口道:“王爱卿所虑,亦有道理。官员俸禄制度,确可因时制宜,加以改良。以新币发放俸禄,亦有利于新钱推行。至于酌情增加……朕准卿所奏,着户部会同吏部,详加核算,拟定一个妥善的增加比例,务使臣工得享国朝昌盛之惠。”
“陛下圣明!”王飞躬身退下。
然而,这把糖霜洒下去,并未能融化冰山,反而似乎激怒了隐藏在冰山下的某些存在。文官集团的核心成员们,心中冷笑:“王飞啊王飞,你以为这点小恩小惠,就能收买人心,让我等放弃原则,对你那祸国殃民的钱法视而不见吗?真是痴心妄想!”
短暂的寂静再次降临,但这一次,寂静中蕴含的不再是等待,而是爆发前的最后蓄力。
突然,都察院左都御史严震直,这位以刚正(或者说顽固)著称的老臣,猛地踏出一步,手持象牙笏板,声音洪亮却带着压抑的愤怒:“陛下!臣严震直,弹劾靖安伯、兵部右侍郎王飞十大罪!”
如同吹响了进攻的号角,紧随其后,如同雨后丛林里冒出的蘑菇,一个又一个御史、给事中、乃至各部院的侍郎、郎中,纷纷出列。
“臣附议!弹劾王飞妄改祖制,动摇国本!”
“臣弹劾王飞以奇技淫巧蛊惑圣听,其心可诛!”
“臣弹劾王飞与民争利,盘剥百姓,实乃国之巨蠹!”
“臣弹劾王飞亵渎圣颜,将帝后之容铸于阿堵之物,大不敬!”
弹劾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这还不止,紧接着,一些身份更为特殊的奏疏被呈递上来。
通政司官员高声唱名:
“江南文坛泰斗,东林书院山长顾宪成呈万言书,痛斥王飞新政之弊,请斩王飞以谢天下!”
“浙东学派领袖,大儒刘宗周上疏,言王飞之法乃‘霸道’,非‘王道’,长久必生祸乱!”
“山东衍圣公府呈递孔府意见,认为‘重利轻义’,非圣人之道,新钱法有违教化之本!”
“金陵国子监、北平平府学等天下数十所知名学府,联名上万民书(实为士子请愿书),声言王飞乃‘国贼’,不除不足以安士林、定民心!”
一时间,奉天殿内仿佛变成了公堂,王飞便是那千夫所指的罪人。文学大家、清流名士、儒家正统、天下学子……文官集团能动用的舆论和道德力量,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那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疏和请愿书,仿佛化作了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了御案之上,也压在了整个大殿的气氛之中。
朱标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预料到会有反对,却没想到反对的声势如此浩大,牵扯的面如此之广。这已经超出了单纯的政见之争,而是演变成了一场针对皇权认可的改革派代表——王飞——的全面政治围剿。他目光扫过下方那些激愤又带着一丝得色的文官面孔,又看向孤立于殿中,面色依旧平静,甚至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嘲讽的王飞,心中一阵烦躁与无力。
“肃静!”朱标不得不提高声音,压制住殿内的喧嚣。他揉了揉眉心,目光最终落在王飞身上,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沉重与为难:“王飞,你也看到了。百官激愤,士林鼎沸,民间亦有非议。朕虽知你一心为公,然众怒难犯,群议汹汹……此事,你看该如何是好?”
这看似将难题抛给王飞的问话,实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给予王飞自辩或寻求转圜的机会。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王飞身上。文官们心中冷笑,等着看他如何狡辩,如何惊慌失措。
然而,王飞的应对,再次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他没有惊慌,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去看那些弹劾他的奏疏一眼。他只是再次从容出列,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早已备好的奏疏,双手高举过头,声音清晰而稳定,仿佛刚才那滔天的弹劾浪潮与他毫无关系:
“陛下,臣,亦有本奏。”
殿内顿时一静。都这种时候了,他还要奏什么?垂死挣扎吗?
朱标也愣了一下:“呈上来。”
内侍接过奏疏,送到御前。朱标展开,目光扫过标题——《请设“大明月报”以宣政教、通民情疏》。他先是疑惑,随即目光被吸引,越往下看,眼神越是明亮,甚至手指都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王飞不等朱标发问,便朗声阐述起来,声音传遍大殿:“陛下!臣观如今,朝廷良法美意,往往难以下达黎庶;民间实情舆情,亦难以上达天听。以致宵小之徒,得以散布流言,混淆视听,甚至挟‘清议’以制朝堂,此非国家之福!”
他目光扫过那些刚才弹劾他最起劲的官员,语气陡然变得锐利:“为何些许不实之言,能传得沸沸扬扬?为何朝廷堂堂正正之策,反被曲解污蔑?皆因信息不通,渠道不畅!民间只闻私语,不闻官声!”
“故此,臣恳请陛下,设立由朝廷主办、翰林院通政司协理的《大明月报》!”王飞的声音斩钉截铁,“此报定期刊印,发行天下!其上可载陛下诏令、朝廷政纲、良法解读、各地要闻、忠孝典范、乃至民生常识!务使我皇明政令,如阳光普照,直达州县乡村,让天下百姓,皆能明陛下之心,知朝廷之策,辨是非真伪!使那些躲在暗处,靠散布谣言、操纵舆论以谋私利者,无所遁形!”
这一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整个奉天殿炸响!
刚才还义愤填膺、引经据典弹劾王飞的文官们,一个个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张着嘴,满脸的难以置信和……惊骇!
《大明月报》?朝廷主办的报纸?发行天下?宣政教,通民情?
这……这简直是直捣黄龙,刨他们的根啊!
他们之所以能有如此大的影响力,能发动如此声势浩大的弹劾,凭借的是什么?就是对知识和信息传播的垄断,对“清议”话语权的掌控!他们可以通过门生故吏、同年好友、书信往来、诗文唱和,将他们认可的“道理”和“是非”传播出去,形成强大的舆论压力。
可现在,王飞竟然要办一个由朝廷控制的、直接面向天下百姓的报纸!这意味着,以后皇帝和朝廷的声音,可以绕过他们这些“中间商”,直接传递给千千万万的普通民众!他们再想靠掌握“解释权”来引导舆论、挟制朝堂,难度将呈几何级数增加!
这一招,太狠了!太釜底抽薪了!
许多文官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们预想了王飞各种辩驳、哀求、甚至狗急跳墙的反应,却唯独没有料到,他会在这种自身难保的情况下,抛出这样一个石破天惊、足以改变未来政治生态的宏大构想!
看着那些方才还慷慨激昂,此刻却面色煞白、眼神呆滞、仿佛集体失了魂的文官,王飞心中冷笑:“懵了吧?脑瓜子是不是嗡嗡的?跟老子玩舆论?老子直接掀桌子,另立一个舆论场!”
龙椅上的朱标,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和赞许。王飞这份奏疏,简直是雪中送炭,不,是送来了一个足以扭转乾坤的利器!他几乎要当场拍案叫好。但他不能,他必须维持皇帝的威严和“公允”。
朱标深吸一口气,将奏疏轻轻放下,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最后落在王飞身上,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无奈”:“王爱卿所奏《大明月报》一事……深谋远虑,切中时弊,于宣扬教化、畅通政令大有裨益。朕觉得……甚好,当行。”
他肯定了月报,但话锋随即一转:“然……”
这一个“然”字,让底下部分魂飞天外的文官稍稍回神,带着一丝希冀看向皇帝。
“然,”朱标语气加重,“百官弹劾,士林清议,亦不可全然不顾。朝廷有法度,朕亦需对天下有所交代。”
他沉吟片刻,仿佛经过了艰难的抉择,朗声道:“靖安伯、兵部右侍郎王飞,推行新政,虽有功于国,然举止失当,引发众议,不宜再居显要之位。着即日起,革去兵部右侍郎、太子少保等一切官职……”
听到这里,不少文官心中一阵快意,以为皇帝终究还是顶不住压力,要处置王飞了。
然而,朱标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再次愣住:“……保留其靖安伯爵位,以示朕不忘其过往功劳。望其闭门思过,深刻反省。”
只是革职,保留爵位?这惩罚……雷声大,雨点小啊!尤其是刚刚经历了《大明月报》那记重击之后,这革职的处分,怎么看都像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王飞面色“坦然”,毫无波澜,仿佛早已料到这个结果,他躬身一礼,声音平静无波:“臣,王飞,领旨谢恩。臣深知己过,甘愿受罚,定当闭门思过,反省己身。”
他这般干脆利落地认罪认罚,反而让那些还想趁机再踩上几脚的文官,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主角都认罚了,戏还怎么唱?
朱标看着王飞,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随即挥了挥手:“既然如此,今日朝会,就此为止吧。退朝。”
“退朝——”司礼监太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百官心情复杂地开始退出奉天殿。今日这场朝会,可谓一波三折,惊心动魄。他们看似成功地将王飞拉下了马,革去了官职,但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大明月报》,却像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所有文官的心头,让他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无力感。这场胜利,品尝起来,竟带着浓浓的苦涩和不安。
王飞站在原地,等到大部分官员都离去后,方才准备转身离开。这时,一名小内侍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靖安伯,陛下口谕,请您武英殿觐见。”
王飞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勾。果然来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神态从容地跟着内侍,再次向着那座象征着帝国权力核心的武英殿走去。风暴看似平息,但他的征程,或许才刚刚进入一个新的阶段。革职?不过是暂时的以退为进罢了。真正的棋局,还在后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