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佞名远扬避风港 自囚火器求安宁
翌日,当王飞结束了一夜算不上安稳的睡眠,强打精神准备前往西郊火器司时,一种异样的氛围便如同清晨的薄雾般,悄无声息地笼罩了他。
府门外,以往见面总会客气打招呼甚至略带巴结的邻舍,今日却像是约好了一般,要么匆匆低头避开,要么远远投来一瞥复杂难明的目光,那目光中有好奇,有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和……鄙夷?
前往火器司的马车上,车夫老王似乎也比平日沉默了许多,只是专注地赶车,不敢多言。穿过街市,王飞隐约感觉到,似乎有一些穿着儒生袍的身影,在看到他这辆有着兵部标识的马车时,会故意停下交谈,投来冷冽甚至不屑的注视。
这种无声的排斥,比直接的辱骂更让人感到窒息。
刚到火器司大门,甚至还没来得及下车,那位由内官监派来的副手太监便如同鬼魅般凑了上来,脸上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谄媚和同情:“王总管,您……您来了。”
“嗯。”王飞淡淡应了一声,心下已然明了七八分。
“那个……王总管,”太监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说道,“今儿个一早,坊间……还有衙门里,都有些……不太好听的风声。都是些酸腐文人嚼舌根子,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王飞脚步顿了顿,侧头看向他:“哦?什么风声?说我什么了?”
太监咽了口唾沫,艰难道:“无非……无非是说您……蛊惑圣心,独邀恩宠,是……是……”他不敢说出那两个字。
王飞却替他说了出来:“佞臣,是吧?”
太监吓得脸色一白,连忙摆手:“哎呦我的总管大人,您可千万别这么说!都是些屁话!当不得真!陛下和太上皇信任您,这才是顶顶重要的!”
王飞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点了点头,径直走向自己的值房。一路上,遇到的工匠、吏员们纷纷恭敬行礼,但眼神闪烁,显然也都听到了风声,气氛变得格外微妙。
走进值房,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王飞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橡木桌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朱标!你够狠!”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胸口因愤怒和憋屈而剧烈起伏。
他当然知道这“佞臣”的名声是怎么来的!那两次酒馆“偶遇”,皇帝看似随性的举动,根本就是把他放在火上烤!现在好了,全京城的文官,恐怕都把他王飞视为靠谄媚上位的奸猾小人,是破坏朝堂规矩的罪魁祸首!他之前所有的功劳——水泥、飞雷炮、乃至科举献策——在这些“清流”眼中,恐怕都变成了“幸进”的筹码和“奇技淫巧”的佐证!
这口黑锅,又大又沉,扣得结结实实!
他知道,这是帝王心术,是朱元璋和朱标父子联手给他打造的“孤臣”牢笼。他除了接受,别无选择。但知道归知道,这种被千夫所指、被孤立排斥的滋味,实在不好受。
整整一天,王飞都心绪不宁。他强打着精神处理公务,巡查作坊,但总觉得背后有无数道指指点点的目光。他甚至有些疑神疑鬼,觉得每一个看向他的眼神都充满了恶意。
下班时辰一到,王飞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火器司。然而,回家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和难熬。那些异样的目光仿佛更加赤裸和刺眼。
终于回到王府,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视线,王飞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身心俱疲。
妻子朱英娥迎了上来,她心思细腻,早已从夫君阴沉疲惫的脸色和府外诡异的气氛中察觉到了不对。
“夫君,今日……可是遇到了难事?”她担忧地问道,递上一杯热茶。
王飞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疲惫地坐在椅子上,揉了揉眉心。他沉默了片刻,看着妻子担忧的眼神,又看了看在乳母怀里咿呀学语的儿女,心中做出了一个决定。
“英娥,”他声音有些沙哑,“吩咐下去,让下人把我的常用衣物、洗漱用具、还有常看的几本书,都收拾一下,打个小包。”
朱英娥一愣:“夫君这是……要出远差?”火器司就在京郊,似乎不必如此。
王飞摇摇头,苦笑一声:“不是出远差。从明天起,我……就搬到火器司去住了。沐休日……也在那边。”
“什么?!”朱英娥惊愕地睁大了眼睛,“夫君,这是为何?火器司那边条件艰苦,哪有家里舒服?可是……可是出了什么事?”她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
王飞叹了口气,知道瞒不过去,也不想瞒了。他拉着朱英娥的手,让她坐下,低声道:“英娥,你可知现在外面,是如何议论你夫君我的吗?”
朱英娥茫然地摇头。
“他们都说我王飞,是蛊惑君心的佞臣,是靠着谄媚拍马才坐上今天这个位置的。”王飞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涩意。
朱英娥脸色瞬间白了,猛地站起来:“他们怎能如此胡说!夫君明明是有真本事!”
“我知道,我知道。”王飞打断她,语气疲惫,“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如今这‘佞臣’的名声是甩不掉了。陛下两次来咱家酒馆,看似恩宠,实则是把我架在了火上烤。现在满朝的文官,恐怕都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
他看向窗外,目光深邃:“我若还日日回家,招摇过市,难免会有那等自诩‘清流’、想博取直名的狂悖之徒,或是别有用心的家伙,会想办法找我们的麻烦。弹劾我都是小事,我怕他们会波及到家里,波及到你,波及到孩子们。”
王飞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在这个时代,政治斗争无所不用其极,攻击政敌的家人,栽赃陷害,是常见手段。他必须未雨绸缪。
朱英娥听明白了,眼圈瞬间就红了。她不是不懂事的深闺妇人,深知官场险恶。她紧紧抓住王飞的手:“夫君……那你……你一个人在外,更要小心啊!”
“放心,火器司如今是军事重地,守卫森严,闲杂人等根本进不去。我在里面,反而最安全。”王飞安慰道,“我躲进去,是向外界表明一种姿态:我王飞一心扑在公务上,不问外事,不结党羽,不邀虚名。那些想找我麻烦的人,找不到由头,时间久了,或许这风头也就慢慢过去了。至少,不能让他们来骚扰你们。”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和决绝:“以后,就算是陛下要找我……也得劳驾他,亲自去那西郊的火器司了!”
朱英娥看着丈夫坚定的眼神,知道他去意已决。她强忍着眼泪,点了点头:“妾身明白了。妾身这就去为夫君收拾。你在外……定要照顾好自己,按时用饭,天凉添衣……”话语中充满了不舍和担忧。
当夜,王飞留宿家中。翌日清晨,他便带着一个简单的行李包裹,在家人担忧的目光中,再次登上了前往西郊的马车。
这一次,他的心境与昨日截然不同。不再是下班回家的放松,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自我流放般的决绝。
马车驶离王府,驶过依旧投来异样目光的街市,王飞闭目养神,面无表情。
他知道,从今天起,那座戒备森严、充满了金属与火药味道的火器司,将不仅是他工作的地方,更是他在这个风波诡谲的朝堂中,唯一能找到的、暂时的避风港。
而他“自囚”于火器司的消息,也很快如同他“佞臣”的名声一样,迅速传遍了京城,再次引发了各种各样的猜测和议论。但无论如何,王飞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暂时为自己和家人,构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只是,这道屏障之后,是更长久的孤独和更加沉重的压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