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夜半叩心
洪武十七年的初春,夜晚仍带着料峭的寒意。金陵城陷入沉睡,只有偶尔巡夜的更夫和兵丁的脚步声打破寂静。王家酒馆早已熄了灯火,王飞也已在后院的卧房中沉入梦乡。
突然,一阵急促、沉重而又刻意压低的叩门声,如同擂鼓般敲在后院的门板上,瞬间将王飞惊醒。“砰!砰砰!砰!”声音不仅急促,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惊惶和绝望,绝非寻常夜客。
王飞的心猛地一提,瞬间睡意全无。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不是官府查夜?或是之前的香皂之事东窗事发?他屏住呼吸,悄声下床,摸到门边,低声喝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却完全变了调、带着剧烈颤抖和哭腔的声音:“王掌柜!是我!李虎!求求您!开开门!救救命啊!”是李虎!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王飞从未听过的崩溃和哀求,完全不见了往日那铁血军汉的沉稳。
王飞心中惊疑更甚,连忙拔开门闩。门刚开一条缝,一个高大的身影便几乎是从外面扑跌进来!
借着微弱的月光,王飞看到李虎竟是一身汗水浸透的中衣,外面胡乱披了件外袍,头发散乱,脸上涕泪交横,一双虎目布满血丝,写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绝望。更让王飞震惊的是,李虎进门后,竟直接“噗通”一声,双膝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
“王掌柜!恩公!求求您!救救我家大帅!求求您了!”李虎以头抢地,声音嘶哑破裂,身体因巨大的悲痛和焦急而剧烈颤抖。
王飞被这阵仗彻底吓住了,连忙上前想要搀扶:“李爷!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到底出了何事?哪位大帅?你说清楚!”他心中已隐约猜到,但不敢确信。
李虎却不肯起来,死死抓住王飞的裤脚,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无伦次地哭诉道:“是曹国公!是李文忠大帅啊!大帅他…他突发恶疾,昏迷不醒!太医…太医署的人都来了,却…却都束手无策,说…说是邪毒内陷五脏,药石无灵,让…让准备后事了!呜呜呜…”
说到最后,这个铁打的汉子竟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压抑而悲怆,在寂静的夜院里显得格外凄凉。
王飞如遭雷击,呆立当场!李文忠!真的是他!大明开国名将,朱元璋的外甥,威望极高的曹国公!他病危了?!历史似乎在这一刻发出了沉重的回响——王飞隐约记得,李文忠似乎就是在洪武十七年左右病逝的!
“怎么会…突然如此?”王飞声音干涩地问。
“不知…不知啊!”李虎捶打着地面,“白日里大帅还好好的,晚间突然发起高烧,浑身滚烫,继而便昏迷不醒,口中时有谵语…伤口…对!是旧伤!大帅胯下旧日箭创突然红肿溃烂,流出黑血,恶臭扑鼻!太医们用了无数法子,针灸、灌药、敷药…全都不顶用啊!王掌柜!您那‘净邪甘露’既能救我这必死之伤,定也能救大帅!求求您!求求您再炼制一些,救大帅一命!李虎给您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也要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他一边哭求,一边又要磕头。王飞死死架住他,脑中已是惊涛骇浪。
救李文忠?!用他那粗陋不堪、效果未知、仅有三瓶库存的青霉素提取液,去救一位生命垂危、御医都宣布放弃的开国国公?!这其中的风险,比救李虎时何止大了百倍千倍!
成功了,或许是泼天功劳,一步登天。但失败了…那便是谋害国公!是诛九族的大罪!更何况,李文忠身份特殊,是皇亲国戚,他的生死牵动朝局,无数眼睛盯着!自己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商人卷入其中,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而且,李文忠的症状听起来确实是严重的细菌感染(可能是败血症或坏死性筋膜炎),但程度远比李虎严重得多,那点青霉素剂量,无异于杯水车薪,真的能起死回生吗?万一无效,自己该如何脱身?
理智疯狂地警告王飞:拒绝!立刻拒绝!找个借口推脱!这件事根本不是你能掺和的!
但看着脚下这个哭得撕心裂肺、为了主将不惜舍弃一切尊严的忠义汉子,王飞那点来自现代的灵魂,无法不动容。而且,一个更大胆、更冒险的念头在他心底滋生: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一个直接接触到帝国最高权力圈层的、无法复制的机会!风险巨大,但回报也可能同样巨大!
赌!还是不赌?
李虎见王飞沉默,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最后的光彩也快要熄灭,他绝望地哀嚎:“王掌柜!您若不出手,大帅就真的…真的没了啊!陛下已惊动,宫中不断派人催问…呜呜…李虎求您了!”
“陛下已惊动”这几个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在了王飞的心上。他知道,自己已没有退路。如果现在拒绝,且不说李虎会如何,一旦李文忠真的去世,自己拥有“奇药”却见死不救的事情万一以某种方式泄露(比如李虎绝望之下说漏嘴),那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进退皆是危局!唯有冒险一搏,或许能杀出一条生路!
王飞猛地一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他用力将李虎搀扶起来,沉声道:“李爷,快起来!此事干系太大,王某本不敢应承。但敬你忠义,更敬曹国公为国之功勋!我…我便豁出身家性命,随你走这一遭!”
李虎闻言,如同溺水之人抓到了浮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得浑身颤抖:“真…真的?!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您的恩德…”
“先别谢!”王飞打断他,神色凝重如铁,“我有言在先:第一,我并无十足把握,此乃尽人事,听天命!第二,所需一切,必须严格依我吩咐行事,任何人不得质疑干扰!第三,无论成败,此事绝不可对外人言乃我出手,其中利害,你想必明白!”
“明白!明白!一切但凭恩公吩咐!谁敢多言,我李虎第一个劈了他!”李虎连声保证,此刻王飞就是他唯一的希望。
“好!你稍候片刻!”王飞转身冲回屋内,飞快地穿上衣服,然后小心翼翼地从一个极其隐蔽的暗格中,取出了那三瓶仅剩的、视若珍宝的青霉素提取液,用软布仔细包好,揣入怀中。他又检查了一下那套粗糙的注射器,犹豫了一下,最终也一并带上。
推开房门,李虎如同最忠诚的护卫,立刻躬身在前引路。门外阴影里,悄无声息地驶来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朴素马车。
“恩公,请上车!府内情况危急,我们需尽快!”李虎压低声音道。
王飞最后看了一眼在夜色中沉寂的酒馆,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毅然踏上了马车。李虎紧随其后,马车立刻启动,以一种尽可能快却又不敢太过惊动街面的速度,向着曹国公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车厢内,王飞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以及李虎粗重而焦急的呼吸。他的手心全是冷汗,紧紧按着怀中的瓷瓶。
他知道,自己正走向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前途未卜,吉凶难料。但他别无选择,只能在这场豪赌中,压下自己所有的筹码。
夜色深沉,马车载着希望与恐惧,消失在金陵城的街巷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