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燕京辞别赠良骥 东巡再启向辽东
永熙元年六月中旬,历时一个多月的严密查验终于告一段落。北平镇的防务情况,如同被水洗过一般,清晰地呈现在钦差大臣李文忠与副使王飞的案头。无论是城防工事的坚固、军械储备的充足、员额训练的扎实,还是官方层面汇报的边情态势,都堪称大明边镇的典范,几乎挑不出任何明显的错漏。
这一日,燕王府内再次设宴,气氛却与接风时有所不同,少了几分试探,多了几分尘埃落定后的融洽,以及淡淡的离别之意。
宴席之上,李文忠代表朝廷,正式向燕王朱棣反馈了查验结果。他端起酒杯,神色郑重:“燕王殿下,此番奉旨巡查北平镇,历时月余。老夫与王副使及随行众官,所见所闻,深感震撼。殿下镇守北疆,呕心沥血,成效卓著!城防之固,堪称金城汤池;军械之利,足可摧坚陷阵;士卒之精,皆能以一当十!北平有此强军雄镇,实乃国家之幸,陛下之福!老夫回京之后,定当据实禀奏陛下,为殿下及北平将士请功!”
这番评价,不可谓不高。朱棣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欣慰与谦逊之色,举杯回应:“曹国公过誉了!守土卫疆,乃臣之本分,岂敢言功?北平镇能有今日气象,全赖父皇昔日奠定之基业,陛下如今之信任,以及将士用命,百姓支持。棣不过恪尽职守,略尽绵力而已。国公爷明察秋毫,若有不足之处,还望不吝指教,棣定当竭力整改。”
两人酒杯一碰,各自饮尽,场面一派和谐。
王飞也适时起身敬酒:“王爷治军理政,法度严谨,体恤下情,令下官受益匪浅。北平诸多实务经验,如水泥应用于防务、军械维护流程、屯田管理等,皆值得记录整理,或可推广于其他边镇,此乃王爷对大明边防又一重大贡献。”
朱棣看向王飞,目光中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王副使年轻有为,观察入微,心思缜密,此次也多亏你查漏补缺。你那些表格记录之法,甚为新奇实用,本王已命属下学习。日后若有机会,还望王副使多多交流。”
宴席间,李文忠顺势提出了辞行:“北平查验已毕,陛下交付之重任尚未完成。辽东镇乃东北门户,地位紧要,需尽快前往巡查。我等打算明日便启程东行,出山海关,前往辽东都司。”
朱棣闻言,并未意外,点头表示理解:“国事为重,本王明白。辽东情况复杂,毗邻女真、高丽,虏贼亦常从此处寻隙而入,确需仔细勘察。只是诸位一路辛苦,本王心中实在过意不去。”他沉吟片刻,道:“陛下初登大宝,坐镇金陵,心系北疆。本王身为臣弟,无以为敬,唯有尽心守土。近日恰得北地良马数百匹,皆是矫健雄骏之辈。本王欲精心挑选其中百匹,另派得力干将,组成献马队,直接送往金陵,进献陛下,既可充实御苑,亦可彰显北地将士忠于王事之心。届时,还需曹国公修书一封,代为说明情况。”
献马,既是藩王对皇帝表示忠诚和臣服的常见方式,也带有展示自身实力和管辖地物产丰饶的意味。朱棣此举,合乎礼制,且自行派人运送,不耽误钦差行程,考虑得极为周到。
李文忠与王飞对视一眼,均点头称善。李文忠道:“王爷有此忠心,考虑周全,陛下闻之,必然欣慰。老夫届时定当附上奏本,详述王爷忠君体国之心。”
“如此,便有劳国公爷了!”朱棣笑道,随即又关切道,“前往辽东之路,需经山海关,虽亦是官道,但路途更远,情况也更复杂。本王会派一队精锐骑兵,护送诸位直至山海关外,以确保钦差与皇子殿下绝对安全。”
对此,李文忠自然没有理由拒绝,再次表示感谢。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北平城东门外已是人喧马嘶。北巡大队与燕王的护送骑兵汇合,整装待发。
燕王朱棣亲自率北平文武官员送至城外。燕王妃徐氏也带着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三兄弟前来,主要是为了送别皇三子朱允熥。
朱允熥在北平王府住了一个月,与朱棣的几个儿子年纪相仿,倒也相处融洽。此刻分别,几个半大少年竟也生出些不舍来。
朱高炽作为世子,举止最为稳重,对朱允熥拱手道:“三殿下一路保重,日后若有机会,再来北平,我等再一同骑射读书。”
朱高煦则拍着胸脯:“殿下放心,有我们燕藩的兵马护送,保管一路平安!辽东那边要是有什么好玩的,回来可得跟我们说说!”
朱高燧年纪稍小,只是憨憨地笑着摆手。
朱允熥经过一个月的历练,气度越发沉稳,他笑着对三位堂兄弟还礼:“多谢世子、二位郡王相送。此次北平之行,允熥受益匪浅,见识了四叔镇守边疆之辛劳,也见识了北地将士之豪迈。他日回京,定向父皇详陈。也欢迎你们得空来金陵游玩。”
燕王妃徐氏拉着朱允熥的手,细心叮嘱道:“殿下回去一路要听曹国公和王副使的话,关外风物与内地不同,定要注意饮食起居,保重身体。”言语间充满了长辈的关爱。
朱允熥恭敬应答:“多谢四婶挂念,允熥记下了。”
另一边,李文忠和王飞正在与朱棣做最后的告别。
“王爷请留步,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北平防务,还需王爷多多费心。”李文忠拱手道。
朱棣郑重还礼:“国公爷放心,但有朱棣在一日,北虏休想越雷池一步!预祝国公爷与王副使此行一路顺风,马到成功!待到诸位巡查完毕回京之日,若再经北平,棣定当再设宴为诸位洗尘!”
王飞也上前行礼:“王爷保重,下官告辞。”
朱棣看着王飞,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王副使,一路珍重。关外情势复杂,望你善用所学,多看多听,多为国家发掘利弊,兴利除弊。”
王飞心中一动,肃然道:“下官谨记王爷教诲。”
时辰已到,号角长鸣。大队人马开始缓缓移动,方向是东方。
朱允熥登上了马车,再次向窗外的朱棣一家挥手告别。
李文忠与王飞翻身上马,向朱棣及北平官员最后抱拳一礼,随即调转马头,汇入东行的队伍之中。
朱棣率领众官员,一直站在原地,目送着庞大的队伍如同一条长龙,沿着官道向山海关方向迤逦而行。
燕王派出的那支千人精锐骑兵,如同忠诚的护卫,不近不远地跟在钦差队伍后方及两翼,执行着护送任务。这既是保障安全,也是一种无声的威慑和实力的展示。
王飞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北平城垣,以及身后那支军容鼎盛的燕王骑兵。一个多月来的所见所闻,尤其是底层军士那“只知有将,不知有君”的状态,以及朱棣那无懈可击又深不可测的表现,让他的心情愈发复杂而沉重。
辽东,那片更加遥远、更加充满未知、也是大明王朝更晚纳入统治的土地,又会呈现出怎样的情况?是否会印证他在北平的发现?还是会遇到新的、更严峻的问题?
他深吸一口关外吹来的、似乎已带着不同气息的风,握紧了手中的缰绳。永熙皇帝的这次北巡,在结束了北平站的考察后,正朝着更东方的辽东大地,继续前进。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