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四章 武英殿前再藏锋 伴君如虎隐麒麟
跟着那名面无表情的小太监，王飞再次踏入了那间无比熟悉、却又每次都能让他心跳加速的武英殿。殿内依旧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一种无形的威压。
永熙皇帝朱标已经换下了沉重的朝服，穿着一身较为轻便的常服，坐在御案之后，正拿着一份奏折似乎在批阅，但王飞敏锐地感觉到，皇帝的心思似乎并不完全在奏折上。
“臣王飞，叩见陛下。”王飞上前，依礼跪拜，动作一丝不苟，甚至比在奉天殿时更加恭谨。
朱标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继续看了片刻奏折，才缓缓放下，目光落在王飞身上，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情绪：“平身吧。”
“谢陛下。”王飞站起身，垂手躬身，站在下方，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标准的恭听圣训的模样。
短暂的沉默。朱标打量着王飞，目光在他那明显发福的腰身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开口：“王飞啊，这一年多，在家休养得如何？”
王飞心中警铃微作，连忙恭敬回答：“回陛下，臣蒙陛下天恩，许臣闭门思过，深感皇恩浩荡。在家中读书习字，反省己过，照料家小，虽清贫却也安稳。”
“嗯。”朱标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手指轻轻敲了敲御案，“说起来，倒是朕有些冷落你了。自东征归来，你本是功臣，却……”
王飞没等皇帝说完，立刻接口道，语气充满了“诚恳”与“感激”：“陛下言重了！臣万万不敢当！陛下让臣归家反省，实乃对臣的莫大爱护与保全！臣性情鲁莽，行事多有僭越之处，若非陛下仁慈，臣早已铸下大错。陛下让臣静思己过，远离纷扰，此乃保全臣身家性命之大恩，臣感激涕零，日夜铭记于心！”他这话半真半假，感激是真的，觉得在家舒服也是真的，但更多的是表明一种“我很知趣，我很感恩”的态度。
朱标看着他这副“感恩戴德”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他当然听得出王飞话里的谨慎和疏远。
“你能如此想，甚好。”朱标淡淡道，“今日朝堂之上，关于北虏之事，争论不休。众说纷纭，却难有万全之策。朕记得，你以往于军国之事，常有些……与众不同的见解。对此，你可有何看法？”
来了！果然问到这个了！
王飞心中早有准备，立刻做出一种茫然又略带惶恐的表情，抬起头，眼神有些游移不定：“北虏……蒙古草原……？”
他仿佛努力思考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惭愧和为难的神色，支吾道：“陛下……臣……臣惭愧！这一年多来，臣远离朝堂，沉溺于家室之乐，于北疆军务早已生疏。且蒙古草原，地域广袤，情形复杂，远非倭国海岛可比。臣……臣对此实在知之甚少，不敢妄言。”
他偷偷抬眼觑了一下朱标的脸色，见皇帝面无表情，便继续加大“表演”力度，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江郎才尽”的无奈：
“昔日臣或有些许小聪明，然经太上皇与陛下教诲，深知军国大事，非是逞口舌之快、妄逞机巧所能应对。需得老成谋国之士，通盘考量，谨慎决断。臣……臣才疏学浅，见识短陋，实难提出什么真知灼见。若是胡乱言语，恐误导圣听，铸成大错，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一边说，一边再次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几乎要把自己贬低到尘埃里。
朱标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奏折的边缘，目光深邃，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王飞的心其实提着的，他知道皇帝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人。
良久，朱标才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听不出喜怒：“哦？是吗？朕还以为，你总能有些不同的想法。既然如此，那便罢了。”
王飞心中稍稍一松，但不敢完全放松，连忙道：“臣愚钝，有负陛下垂询。”
朱标挥了挥手，似乎有些意兴阑珊：“既如此，你便先回去吧。好生……休养。”
“是！臣告退！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王飞如蒙大赦，赶紧行礼，小心翼翼地倒退着出了武英殿，直到退出殿门，才敢稍稍直起腰，后背已然又是一层细汗。
走出武英殿，穿过熟悉的宫道，走出沉重的宫门，直到重新呼吸到宫外自由的空气，王飞才真正地松了一口气。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宫墙，眼神复杂。
刚才那番表演，应该……勉强过关了吧？
他之所以选择藏拙，甚至刻意表现得有些庸碌和怯懦，根本原因在于他对那位深居后宫的太上皇朱元璋深深的忌惮。
朱标或许是一位相对宽厚、愿意用才的君主，他询问王飞，可能真的只是想听听不同的意见。但王飞深知，自己的任何言论，尤其是这种关乎国家战略的重大建议，绝不可能只停留在朱标这里。必然会以某种形式，传到朱元璋的耳朵里。
而朱元璋的心思，何其深沉，何其恐怖！
在那位老人眼中，一个臣子，尤其是像他这样有过“前科”、懂得奇技淫巧、又立过军功的臣子，如果过于聪明，过于有战略眼光，那绝不是好事！
今天你能提出平定草原的妙策，明天你是不是就能谋划如何架空皇权？今天你能想到经济文化军事多管齐下，明天你是不是就能看透帝王心术？
功高震主，才高亦震主！
朱元璋最擅长的，就是在他觉得某个臣子快要超出掌控、或者其智慧可能对皇权构成潜在威胁时，毫不犹豫地将其扼杀！哪怕这个人再有才，再有用！胡惟庸、蓝玉……这些血淋淋的例子还不够吗？
王飞可不想步他们的后尘。
他现在的生活很好，很舒服。他不想再去冒险，去触碰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必须要降低自己的‘聪明度’！”王飞走在回家的路上，心中暗暗告诫自己，“至少在朱元璋还在世的时候，必须如此。要让朱元璋觉得，我王飞那点小聪明已经用完了，或者已经被磨平了棱角，变成了一个安于享乐、没什么大志向的普通臣子。甚至……有点蠢笨也没关系。”
只有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证自己的安全。
至于北疆的边患？自然有那些“老成谋国之士”去操心。或许将来有一天，当时机真正成熟，或者迫不得已时，他会以另一种更低调、更不引人注目的方式，一点点地提出自己的建议。
但现在，绝对不行。
想通了这一切，王飞感觉心情轻松了不少。他整了整身上那件勒得他喘不过气的官服，决定回去就把它脱掉，换回那身舒适宽松的道袍。
然后，去酒馆喝杯小酒，压压惊。
至于皇帝会不会相信他的表演？朱元璋会不会觉得他已经“江郎才尽”？
王飞不知道，但他只能这么做。
伴君如伴虎，尤其是朱元璋那头洞察人心、杀伐果决的老虎。隐忍藏拙，方是保身之道。
他抬头看了看秋日高远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还是回家带娃喝酒比较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