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天家夜宴 兄弟同心
武英殿的烛火比平日似乎更明亮温暖了几分。御案一侧临时拼起了一张紫檀木大桌,上面摆满了虽不极致奢华却也称得上丰盛的御膳。朱元璋褪去了白日里那身威严的龙袍,换上了一件较为宽松的常服,坐在主位,神情是难得的松弛,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太子朱标坐在他左下首,正亲自为父亲布菜,低声说着些什么,引得朱元璋偶尔点头。
殿外传来脚步声和隐约的交谈声,随即内侍高声通传:“秦王殿下、晋王殿下、燕王殿下、周王殿下觐见——!”
“让他们进来。”朱元璋心情颇好地扬声道。
话音未落,四个身材、气质各异的青年便鱼贯而入。为首的是次子秦王朱樉,身形魁梧,眉宇间带着几分武将的粗豪之气;其后是三子晋王朱棡,面容俊朗,眼神灵动,略显跳脱;再后是四子燕王朱棣,身材高大挺拔,步履沉稳,目光锐利而内敛;最后是五子周王朱橚,年纪稍轻,气质文雅温和,带着些许书卷气。
四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儿臣叩见父皇,参见太子殿下!”
“行了行了,都起来吧,自家人,没那么多规矩。”朱元璋难得地和颜悦色,挥了挥手,“还没用膳吧?过来坐下,陪朕和你们大哥一起吃。”
朱樉、朱棡、朱棣、朱橚四人面面相觑,都有些受宠若惊。平日里虽也常能见到父皇,但如此家常地一同用膳,尤其是还在处理政事的武英殿,却是极为少见。他们连忙谢恩,有些拘谨地依次在桌旁坐下。
朱标笑着招呼弟弟们:“都放松些。父皇今日心情好,特意叫你们过来一起用膳,说说话。”
宦官们立刻为几位皇子添上碗筷酒杯。宴席间,朱元璋并未过多谈论国事,反而问起了儿子们近日的学业、骑射,甚至关心了一下朱樉府上刚得的儿子(朱樉之子),言语间透着寻常父亲的关切。气氛渐渐融洽起来,朱棡、朱樉也开始敢说笑几句,朱棣虽话不多,但神情也颇为放松,朱橚则安静地听着,偶尔微笑。
酒过三巡,膳食用罢,宦官撤下残席,奉上清茶。朱元璋呷了一口茶,目光扫过几个儿子,这才缓缓开口,语气也变得正式了几分:“今日叫你们来,一是聚聚,二是有一件事,要跟你们说说,也是你大哥的意思。”
众皇子立刻正襟危坐,聆听圣训。
朱元璋看向朱标:“标儿,你来说吧。”
“是,父皇。”朱标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看向弟弟们,“二弟、三弟、四弟、五弟,近日政务愈发繁忙,父皇与我都深感案牍劳形,有时难免力有不逮。父皇常教诲,我等兄弟当同心协力,共保社稷。故而,我与父皇商议,想让你们从明日起,便开始到武英殿来。”
“来武英殿?”朱棡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大哥,是要让我们……?”
朱标微笑着点头:“不错。并非要你们立刻处理机要大事,而是先从基础学起。协助我与父皇整理奏章、查阅旧档、了解各地民情政务、学习批阅奏疏的规程。你们日后皆要就藩一方,治理百姓,这些实务,越早接触越好。亦可……为我与父皇分劳些许。”
此言一出,朱樉、朱棡、朱棣、朱橚四人皆愣住了,随即脸上纷纷涌起难以置信的激动和潮红!
参与政务!进入权力核心的武英殿!虽然太子哥哥说只是学习、辅助,但这其中的意义何其重大!这代表着父皇和大哥毫无保留的信任!代表着他们不再是被圈养在宫中的普通皇子,而是真正被赋予了责任和期望的藩王!
历朝历代,哪个储君不是对兄弟们严防死守,生怕他们沾染权力,威胁自身?而他们的长兄,竟然主动邀请他们进入这中枢之地!这份胸襟,这份信任,这份手足之情,如何不让他们心潮澎湃,感激涕零?
“大哥!”燕王朱棣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朱标深深一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大哥信重,弟……弟感激不尽!定当竭尽全力,用心学习,绝不负大哥与父皇期望!”他性情沉稳,此刻却也难掩激动。
“是啊大哥!你放心!有什么活儿尽管吩咐!弟弟我一定给你办得漂漂亮亮的!”秦王朱樉拍着胸脯,嗓门洪亮,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光彩。
晋王朱棡也急忙表态:“大哥如此待我们,我们兄弟若不好生做事,岂不是猪狗不如?大哥日后有何差遣,朱棡万死不辞!”
周王朱橚虽然性格 quieter,此刻也激动得脸颊微红,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橚定当用心向大哥、父皇及诸位兄长学习,不敢有丝毫懈怠。”
朱元璋在一旁看着儿子们反应,看着朱标脸上那温和而真诚的笑容,看着兄弟们对长兄发自内心的敬爱与感激,心中那份对家庭和睦的期盼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脸上不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越发觉得,标儿这个决定,做得太好了。
朱标笑着让弟弟们都坐下:“都是自家兄弟,不必如此多礼。能为大家一起做事,我心里也高兴。”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五弟朱橚,语气稍稍严肃了一些,“五弟,此外,还有一件特别的差事,要交给你。”
朱橚立刻挺直了腰板:“请大哥吩咐。”
“朝廷欲在松江府试点开海通商,此事由一个新晋的提举官王飞主要负责。但开海事关重大,恐地方势力错综复杂,非一六品官所能震慑。”朱标缓缓说道,“故而,需要一位皇子亲临坐镇,代表朝廷意志,以确保此事顺利推行。父皇与我商议后,决定将此重任交予你。”
“我?”朱橚有些惊讶,他没想到会有外派的差事,而且还是如此新颖重要的开海之事。
“不错。”朱标点点头,“你性子沉稳,喜好读书,通晓事理,此事交给你,父皇与我都放心。你此去,并非要你具体管理市舶司事务,那些自有王飞及属官去做。你的主要职责是坐镇,是学习,是观察。若遇地方官员或豪强蓄意刁难、阻碍公务,你需要出面震慑;若王飞有需要你以皇子身份支持协调之处,你需酌情给予支持。其余时间,你可多看看,多听听,了解这海贸究竟是如何运作,于我大明有何利弊。切记,多看多学,少说少做,遇不明之事,多与同去的内官李彬商议,或及时奏报。”
朱橚仔细听着,心中的惊讶渐渐化为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和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他起身,郑重行礼:“儿臣(弟)领旨!定当谨遵父皇与大哥教诲,恪尽职守,绝不擅权,亦不辱命!”
“好。”朱标满意地点头,“具体事宜,明日会有详细章程给你。你准备一下,十日后便与那王飞、内官李彬一同启程赴松江。”
事情交代完毕,夜色已深。朱元璋露出了疲态,挥挥手道:“好了,正事说完了。都跪安吧。明日早些过来。”
“儿臣遵旨!儿臣告退!”四位皇子齐声应道,再次行礼后,恭敬地退出了武英殿。
走出大殿,来到宫院之中,清凉的夜风一吹,四人激动的心情却丝毫未减。
秦王朱樉用力拍了拍朱橚的肩膀,嗓门依旧洪亮:“老五!可以啊!第一个外派办大事!去了松江好好干,给咱们兄弟长脸!看谁还敢说咱们皇子只会待在京城享福!”
晋王朱棡也凑过来,挤眉弄眼:“五弟,听说江南富庶,美女如云……咳咳,当然,办正事要紧!不过若有那上好的苏绣、新奇的洋玩意儿,别忘了给三哥我带点回来!”
燕王朱棣则显得沉稳得多,他看着朱橚,目光真诚:“五弟,开海是新鲜事,亦是险事。大哥让你去,是信任,也是历练。南方不同北地,人情世故复杂,你凡事多留个心眼,遇事多与那位内官商议,谨慎为上。若有难处,记得来信。”
朱橚听着兄长们或鼓励、或调侃、或关切的话语,心中暖流涌动。他对着三位哥哥深深一揖:“二哥、三哥、四哥的话,橚都记下了。此去定当谨慎行事,不负父皇、大哥及兄长们的期望。也请哥哥们在京中,多多辅佐大哥,保重身体。”
兄弟四人又站在月色下低声交谈了片刻,才各自散去。他们的身影在宫灯下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密的兄弟情谊和对未来的共同期待。
回府的路上,每位皇子心中都激荡难平。他们感激长兄的信任与提携,也深知肩上开始承担起真正的责任。大明王朝的权力核心,因为太子朱标一个仁厚而智慧的决定,悄然发生着微妙而积极的变化。
而武英殿内,朱元璋看着儿子们离去的方向,对朱标叹道:“标儿,你做得对。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这大明江山,将来还是要靠你们兄弟一起守着。”
朱标微笑着为父亲续上热茶:“儿臣只是做了该做之事。有父皇坐镇,有弟弟们相助,儿臣心里踏实多了。”
父子二人相视一笑,殿中烛火温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