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 武英定策用奇才
武英殿内,檀香袅袅,气氛却比外面的冬日更加凝重。王飞垂手恭立,心中忐忑,等待着御座后那位老人的训示。他知道,方才朝堂上的风波,不过是前奏,真正的裁决,始终在这座宫殿里。
朱元璋并未立刻开口,他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锐利眼眸,再次扫视着摊开在御案上的那份《奏为察市井微情以固国本、广税源事》奏折。朱标坐在一旁,神情严肃,沉默不语。
良久,朱元璋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王飞身上,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王飞,你这折子里写的东西…嗯,有点意思。能看到市井细微处,想到用水泥建仓固本,想到从奢靡之物上找税源…比那些只会抱着祖宗成法、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私利的蠢货强多了。”
王飞心中稍安,连忙躬身:“太上皇谬赞,臣只是尽臣子本分,偶有所得…”
“咱没谬赞!”朱元璋打断他,语气陡然加重,“咱定的三十税一,本意是让天下百姓喘口气,让商业活络起来,不是让那些贪得无厌的豪商和跟他们勾连在一起的官老爷们钻空子、吸朝廷血的!这些年,国库从商税上得的进项,一年比一年不如意,要不是这些年有海外商队的财货,可咱看这金陵城,看苏杭之地,却是越来越奢靡!钱都流到谁口袋里去了?嗯?!”
老人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显然对此积怨已久。朱标在一旁轻声补充道:“父皇息怒。王卿此议,确是指出了症结所在。”
朱元璋哼了一声,手指点着奏折:“症结是指出来了,但你开的这方子…让李景隆那个混世魔王去主持这么要紧的事?王飞,你告诉咱,你是怎么想的?那小子除了吃喝玩乐、惹是生非,还能办成正事?你是嫌苏州府不够乱,还是觉得咱和皇帝的脸面丢得不够快?”
终于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王飞深吸一口气,知道这才是今天最大的难关。他抬起头,迎向朱元璋审视的目光,语气诚恳而清晰:
“太上皇明鉴!陛下明鉴!臣举荐李景隆,绝非一时兴起,更非儿戏!正是因为他‘纨绔’的名声,因为他与江南诸多商贾千丝万缕的联系,由他出面,此事反而有成功的可能!”
“哦?”朱元璋眯起了眼睛,身体微微前倾,“怎么说?咱倒要听听你的歪理。”
王飞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太上皇,陛下,此事之难,难在触动利益。朝中诸位大臣为何激烈反对?苏州、金陵的豪商巨贾为何会抗拒?皆因新政损其利也。若派一位铁面无私、锐意改革的干吏前去,其结果,必然是针尖对麦芒,阻力重重,寸步难行,甚至可能激起民变(商变),最终好事办成坏事,朝廷骑虎难下。”
朱元璋和朱标都微微颔首,他们深知改革之难,往往不在于政策本身,而在于执行时的人情世故和利益博弈。
王飞话锋一转:“但若派李景隆去,则不然。其一,他身份特殊,是曹国公世子,勋贵之后,旁人轻易不敢动他,也难以用官场手段压制他。其二,他名声在外,谁都知道他是个喜好享乐、懂得‘规矩’的纨绔子弟。由他提出‘特许专营’,那些商人首先想到的不是‘朝廷要来夺利’,而是‘小李公爷又想出了什么新玩法来捞钱’?戒心便会大减。”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关键的观点:“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世人皆喜折中。若我等一开始便提出只允两三家经营,商人必觉苛刻,全力抵制。但若让李景隆去,他大可先抛出个更苛刻的条件(譬如一城只允一家),引得怨声载道,然后再由他‘体恤商艰’,‘据理力争’,最终‘争取’到五家、八家、甚至十家特许!届时,那些原本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垄断的商人,不但不会怨恨,反而会感激小李公爷‘主持公道’,争相巴结,踊跃投充!朝廷达到了限制经营者数量、便于管理和征税的目的,商人们也觉得比最坏的情况好得多,皆大欢喜。此乃…欲擒故纵,以退为进之策!”
王飞说完,殿内一片寂静。朱元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中精光闪烁。朱标也露出了深思的表情。他们都听懂了王飞话中的深意——用李景隆的“纨绔”作为面具,行“分化拉拢、步步为营”之实。这确实比派一个酷吏去硬碰硬要高明得多,也阴险得多。
“而且,”王飞趁热打铁,补充了最后一个让二圣安心的筹码,“臣可向陛下和太上皇请旨,以巡视江南军务、考察漕运为名,随之前往苏州府。臣不会明面上干预李景隆行事,但会在暗中观察、指点,确保大方向不至偏颇,若遇突发状况,亦可及时应对。如此,明有李景隆冲锋陷阵、和光同尘,暗有臣把握分寸、校准方向,或可保此事稳妥推行。”
听到王飞愿意亲自暗中坐镇,朱元璋和朱标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的疑虑终于消散了大半。朱元璋沉吟片刻,猛地一拍御案:“好!就依你所言!这小子要真是块材料,这次就给他炼出来!要是烂泥扶不上墙,趁早让他滚回京城继续当他的纨绔子弟!”
“李彬!”朱元璋扬声叫道。
首领太监李彬立刻应声而入。
“去!传咱的口谕,让曹国公家那个小子,立刻滚来武英殿见咱和皇帝!”
“奴婢遵旨!”李彬躬身退下,快步而去。
等待的时间里,朱元璋又详细询问了王飞关于粮仓选址、水泥供应、以及商税改革的一些技术细节,王飞一一作答,显得成竹在胸。朱标也不时插话询问,气氛不再像最初那样紧绷。
约莫一个时辰后,殿外传来通报声,李景隆到了。
只见李景隆快步走进殿内,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和困惑。他显然没想到刚下朝不久,又会被突然召见,而且还是直接面见太上皇和皇帝。他规规矩矩地行了大礼,声音都有些发颤:“臣…臣李景隆,叩见太上皇,叩见陛下!”
朱元璋打量着他,没有立刻让他起来,而是淡淡问道:“李景隆,最近没在京城惹什么事吧?”
李景隆心里一哆嗦,连忙道:“回太上皇,臣…臣近日谨言慎行,绝未惹事!”他偷偷瞟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王飞,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朱标开口了,语气温和些:“景隆,起来回话。听说你近日协助王侍郎,在市井数据核查上,很是出了些力气?”
李景隆这才敢站起来,躬身道:“回陛下,臣…臣只是略尽绵薄之力,都是王侍郎指挥有方。”他摸不准皇帝突然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朱元璋哼了一声:“还算有点自知之明。王飞跟咱和皇帝说了,你这次办事,还算有点样子,不像以前那么纯粹是个废物点心了。”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但李景隆听了,非但不恼,反而心中一阵狂喜!能被太上皇说“不算纯粹废物”,这简直是天大的褒奖了!他激动得脸都红了,连忙道:“臣…臣以往荒唐,愧对圣恩!今后定当洗心革面,努力办差!”
朱元璋和朱标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朱元璋这才进入正题:“嗯,有这份心就好。现在有件差事,王飞举荐你去办。办好了,给你记功;办砸了,以后就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再想着出来丢人现眼。你愿不愿意去?”
李景隆心脏砰砰直跳,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噗通一声又跪下了,大声道:“臣愿意!臣万死不辞!定当竭尽全力,为太上皇、陛下分忧!”他甚至没问是什么差事,机会就在眼前,他绝不能错过。
朱标补充道:“此事关乎商税改革,需前往苏州府试点。其中关节,王侍郎会与你细说。可能会得罪不少人,你可想清楚了?”
“臣想清楚了!”李景隆昂着头,一副豁出去的样子,“能为朝廷效力,为陛下分忧,臣不怕得罪人!”他知道这是自己摆脱纨绔名声、真正踏入仕途的绝佳机会,哪怕刀山火海也要闯一闯。
朱元璋看着他这副热血上头的模样,终于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好!还算有点胆气。圣旨明日会下达,具体章程,王飞会告诉你。你们两个,回去好生准备吧。记住,差事给咱办漂亮点,别辜负了皇帝的信任,也别枉费了王飞举荐你的一片心。”
“臣等遵旨!”王飞和李景隆齐声应道。
退出武英殿,走在冰冷的宫墙之间,李景隆依然激动得难以自持,他对着王飞深深一揖,语气无比真诚:“王兄!不,王侍郎!多谢!多谢您的举荐之恩!此恩此德,景隆没齿难忘!”
王飞扶起他,淡淡道:“景隆兄不必如此。我举荐你,是因为此事确实非你莫属。你的身份、你的人脉、你的…行事风格,都是办好这件差事的关键。望你好自为之,切莫辜负了太上皇和陛下的期望。”
“一定!一定!”李景隆连连点头,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王兄放心,这次我一定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的!你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王飞看着他充满干劲的样子,心中微微点头。这步险棋,总算走出了第一步。前路如何,就看这位“纨绔奇才”在苏州府的表现了。而他自己,也将以另一种身份,潜入这场即将到来的经济变革浪潮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