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宫宴老帅承重托 西郊勘定军校基

大朝会那场惊心动魄的波澜虽已平息，但其余震仍在金陵官场久久回荡。散朝之后，百官心思各异地离去，而魏国公徐达，却被一名小太监悄无声息地引到了武英殿后的偏殿。

这里并非正式宴饮之所，布置更为雅致温馨，一张不大的紫檀木圆桌上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御膳小菜，并无过多铺张，却透着一种非同寻常的亲昵。

“天德，来了，坐。”朱元璋已然换了一身舒适的常服，坐在主位，指了指旁边的座位。皇帝朱标也在一旁相陪。

徐达连忙躬身：“老臣岂敢与太上皇、陛下同席……”

“行了行了，这里没外人，就咱爷仨，讲究那些虚礼作甚！”朱元璋打断他，语气随意却不容拒绝，“叫你留下，就是一起吃顿便饭，说说体己话。忙活一上午了，也饿了。”

徐达这才谢恩，小心地在下首坐了半个屁股。

宦官上前斟酒。朱元璋端起酒杯，却不急着喝，看着徐达，感慨道：“天德啊，今天在朝堂上，亏得有你啊。”

徐达立刻放下刚拿起的筷子，恭敬道：“太上皇言重了。老臣只是据实陈奏，为国建言，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朱元璋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看透一切的深邃，“你这奏疏里的条陈，可是句句都说在咱的心尖上。军官不识字的弊病，咱琢磨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可一直没想出这么个周全的法子来。你这‘军官进修学堂’，好啊，真是好！从根子上把‘兵为将有’的苗头给掐了，把忠君爱国的根子给种下去！这脑子，不愧是天德！”

徐达心中了然，知道太上皇早已洞悉一切，他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谦逊道：“太上皇过誉了。老臣一介武夫，只是凭着多年带兵的一点粗浅体会，胡乱琢磨了些东西，能入太上皇法眼，已是万幸。具体细则，还需陛下和太上皇乾坤独断。”

“诶，你就别跟咱这耍花枪了。”朱元璋摆摆手，语气却很是受用，“咱知道，你这法子，肯定不是一天两天想出来的。背后怕是没少费心思。这份为国筹谋的苦心，咱记下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沉重了些：“这军队，是咱和大伙儿一刀一枪拼出来的，是朱家的根基。可这根基，时间久了，也怕生虫子。得时不时敲打敲打，修整修整。你这法子，就是一次大修整！得罪人是肯定的，那些心里有小九九的将领，指不定怎么骂你呢。这担子，重啊。”

徐达挺直了腰板，正色道：“为大明江山计，为陛下分忧，老臣何惜此身？些许骂名，不足挂齿。只要于国有利，老臣愿做这个恶人！”

“好！好兄弟！咱没看错你！”朱元璋似乎被这句话触动，情绪有些激动，他转头对朱标道，“标儿，给你徐叔叔斟酒！今日，咱爷仨，得好好敬你徐叔叔一杯！”

朱标立刻起身，亲自执壶，为徐达面前的酒杯满上。徐达惊得连忙站起来，双手虚扶：“陛下！使不得！折煞老臣了！”

“让你受着，你就受着！”朱元璋按住他的肩膀，语气不容置疑，“这杯酒，不是皇帝敬臣子，是侄子敬叔叔，是朱家敬徐家！这改革军校的事，还得靠你徐天德多扛着！”

徐达看着眼前年轻皇帝亲手斟满的酒杯，又看看目光灼灼的太上皇，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不再推辞，双手捧起酒杯，慨然道：“既然太上皇和陛下如此信任，老臣……老臣唯有肝脑涂地，死而后已！这杯酒，老臣干了！”说罢，一饮而尽。

朱元璋和朱标也举杯共饮。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融洽。

接下来，三人边吃边聊，话题自然围绕着军校的筹建。朱元璋仔细询问了徐达对校址、师资、生源选拔的具体想法，徐达依据王飞奏疏中的框架，结合自己多年的治军经验，一一作答，提出了不少中肯的建议，比如首批学员应优先选拔有战功、有潜力的基层军官，师资不仅要老将，也应吸纳一些中年将领，他们更了解当前军队的实际状况等等。朱元璋和朱标听得频频点头。

这顿看似简单的御膳，持续了近一个时辰。饭后，徐达告退，朱元璋又叮嘱了几句，方才让他离开。

出了宫门，徐达脸上的温和迅速褪去，恢复了那位雷厉风行、令行禁止的大明统帅本色。他并未回府，而是直接吩咐：“去工部衙门！”

工部尚书早已得到消息，在衙门等候。见到徐达亲至，连忙迎入。

“奉太上皇、陛下旨意，筹建大明皇家武官学校。校址遴选乃当务之急，尔工部即刻选派精干员外郎、主事，随本国公实地勘址！”徐达言简意赅，毫无寒暄。

“下官遵命！”工部尚书不敢怠慢，立刻唤来两名精通工程地理的郎中和几名主事。

一行人骑马出城，开始了紧张的选址工作。徐达虽不精通土木，但他深知军校所需：一要地势开阔，便于操演；二要远离市井，避免喧嚣，利于学习；三要交通相对便利，方便人员物资往来；四要水源充足；五要地基稳固。

他们首先排除了城东和城北，城东勋贵园林众多，地价昂贵且难以扩展；城北靠近长江，地势低洼潮湿，且易受水患威胁。城南则人口稠密，市肆繁杂。

最终，目光落在了金陵城西。这里地势渐高，相对平坦开阔，且有数条溪流经过，水源不缺。更重要的是，此地离主城区约五里，既不算太远，又保持了足够的距离，且官道从此经过，交通便利。

徐达亲自策马，在一片较为空旷的区域来回巡视，不时下马查看土壤情况，询问当地里长地貌水文。工部的官员们则忙着测量、绘图。

经过连续三天的反复比较和论证，最终，徐达拍板，将校址定在了金陵城西五里处，一片名为“演武坡”的地方。此地名正合其用！

地址选定，接下来便是规划。徐达再次召集工部官员，提出了具体要求：

“军校乃培育军官之所，非寻常书院，亦非兵营。规划须兼顾讲学、操演、起居三者。”

“整体校园，规划为二百尺见方（约合后世100多米见方，面积近10000平方米，考虑到明代尺度及初期试点，此规模较为合理）之地。内中需划分：”

讲学区：兴建讲堂数间，需宽敞明亮，桌椅齐备。

操演区：开辟大型校场，地面需平整坚硬，适合队列、武艺、阵法操练。

生活区：建造学员宿舍、教官寓所、食堂、库房等。宿舍不必奢华，但需坚固整洁。

办公区：祭酒（皇帝）、教官、文吏办公之所。

其他：箭道、器械库、马厩（若需要）等附属设施。

工部官员根据要求，连夜绘制规划草图。徐达审阅后，特别强调：“所有建筑，地基务必牢固，墙体尽可能采用水泥砌筑或粉刷，尤其是校场地面，需用水泥硬化，确保雨雪天气亦可操演！”

提到水泥，工部尚书脸上露出了信心：“回国公爷，水泥如今供应充足，工艺成熟。若全力以赴，以此规模，加之水泥之功，预计半年内，主体工程必可完工！绝不耽误陛下钦定的开学之期！”

“好！”徐达一拍桌子，“那就即刻筹备人工、材料，择吉日开工！陛下和太上皇都看着呢，此乃国之重务，工期、质量，若有半分差池，唯你是问！”

“下官明白！定当竭尽全力！”工部尚书凛然应命。

很快，大量的工匠、民夫开始向城西演武坡聚集，各种建材，尤其是水泥，通过新修的水泥路源源不断运来。一片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出现在金陵西郊。一座即将影响大明军队未来的摇篮，开始破土动工。

而徐达，并未停歇，他又开始着手拟定首批教官名单、学员选拔标准，以及课程设置的初步框架。他知道，硬件建设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核心，在于那看不见的“软件”——如何将忠君爱国、文武兼修的理念，灌输到这些未来军官的头脑之中。

整个大明朝堂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投向了西郊那片忙碌的工地，等待着这座前所未有的“大明皇家武官学校”揭开它神秘的面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