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五章 剖陈利害 海外新途
周王府正殿内的气氛,因朱橚那句直白的问话而显得有些凝滞。香炉里升起的袅袅青烟,似乎都放缓了飘散的速度。王府属官们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唯有耳朵都竖得尖尖的,生怕漏掉钦差大臣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王飞面对朱橚那看似平淡、实则暗藏机锋的询问,脸上却并未露出丝毫紧张或局促。他反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追忆往事的感慨,瞬间冲淡了些许现场的紧绷感。
“千岁何必如此见外?”王飞语气轻松,仿佛在与老友闲谈,“说起来,臣与千岁,也算是老相识了。洪武十九年,松江府初开海贸,百废待兴,若非千岁当时鼎力支持,与臣一同筹措船只、安抚商贾、应对朝中那些守旧之声,这市舶司的开办,岂能那般顺利?那时节,千岁的魄力与远见,臣至今记忆犹新啊。”
他刻意提起了当年合作开办海贸的旧事。那确实是两人一段难得的“蜜月期”。朱橚作为藩王,对商业和新事物并不像一般文官那般排斥,反而颇有兴趣,在王飞推动开海时提供了不少实质性的帮助,两人也因此建立了不错的私交。王飞此时旧事重提,既是在拉近关系,也是在暗示朱橚:你我都不是固步自封之人,是能看到变革好处、敢于先行一步的。
果然,提到松江旧事,朱橚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许,眼底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和自得。那段经历,确实是他颇为自豪的一笔。他微微颔首,语气也随意了一些:“陈年旧事,难为钦差还记得。彼时不过是觉得于国于民有利,便顺手为之罢了。”
见气氛缓和,王飞知道火候已到,该切入正题了。他神色一正,但语气依旧保持着一种推心置腹的诚恳:
“千岁,正因为臣与您有这份旧谊,今日有些话,臣才不得不直言相告,望千岁慎思。”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目光锐利地看向朱橚:“如今北疆已然平定,蒙古诸部渐次归附,西域六藩格局初成,大明外部威胁大减。陛下励精图治,国库虽因多项新政有所改善,然开支亦巨。千岁可曾想过,待陛下彻底稳固内政,下一个要着手解决的……会是什么?”
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已经昭然若揭——削藩!
朱橚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的那点暖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了然与一丝苦涩的复杂神情。他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将茶盏放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这一天……本王早就料到了。”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自古天家无亲,皇权至上。诸位兄弟封藩各地,拥兵自重,虽为屏障,亦为隐患。父皇在时,尚能压制。如今皇兄在位,雄才大略,岂容卧榻之侧有他人鼾睡?削藩,不过是早晚之事。”
他看得十分透彻。作为朱元璋的儿子,朱标的弟弟,他太了解皇权的逻辑和帝王的心思了。以往的功绩和亲情,在巩固皇权这个大前提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见朱橚如此通透,王飞心中一定,知道接下来的话就好说了。他立刻接口道:“千岁明鉴!然,削藩并非只有‘收权圈禁’这一条路。陛下仁厚,念及骨肉亲情,亦非刻薄寡恩之主。千岁可知,为何陛下会允准西域分封朱允熞、朱高煦等六位年轻宗室?”
朱橚眉头微蹙,他对此事自然知晓,但一直认为是朝廷为了稳定新征服的遥远疆域而采取的权宜之计,并未深思。他顺着王飞的话问道:“哦?钦差有何高见?莫非不是因西域遥远,管理不便,需宗室镇守,以固边疆?”
“管理不便,只是其一。”王飞摇了摇头,目光灼灼,“更关键的原因,在于‘成本’与‘信任’!”
他详细剖析道:“千岁试想,若在西域常年驻扎数万乃至十数万大明精锐边军,其粮草辎重、军饷赏赐,需跨越万里转运,所耗钱粮几何?朝廷可能长期承受?此乃‘成本’之虑,堪称无底之洞!”
“再者,”王飞声音更沉,“西域地广人稀,部族复杂,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派遣流官治理,难保其不日久生变,或与当地势力勾结,尾大不掉。届时,天高皇帝远,朝廷鞭长莫及。而分封宗室则不同!藩国即其家,疆土即其业,荣辱与共,休戚相关!他们为了自身和子孙后代的统治,必会竭尽全力,稳定地方,开拓进取!此乃‘自家人’的担当,远比外人可靠!此即‘信任’之解!”
这番话,如同醍醐灌顶,让朱橚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他之前只看到分封是苦差事,是发配边疆,却从未从“成本”和“信任”这两个角度去深思!是啊,朝廷派军驻守,耗费巨大,派官管理,难以放心。唯有将那片土地真正变成朱家子孙自己的基业,他们才会像经营自家产业一样,不遗余力!
王飞观察着朱橚神色的变化,知道他已经心动,便继续引导,抛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构想:“千岁,既然西域可封,为何……海外就不能呢?”
“海外?!”朱橚失声重复,脸上满是震惊与不可思议。这个念头,太过超前,超出了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的想象。
“正是!海外!”王飞语气坚定,带着一种描绘蓝图的激情,“千岁参与过海贸,当知如今大明对南洋的稻米、香料、木材、矿产等物产需求日增。然朝廷为何一直对大规模海外拓殖心存顾虑,甚至时而海禁?非不愿,实不能也!关键之一,便是‘海上安全’与‘后续管理’!”
他站起身来,走到殿中悬挂的一幅简陋的东南沿海及南洋舆图前(这是他特意让人准备的),手指点向那些星罗棋布的岛屿和海岸线:
“您看,吕宋(菲律宾)、满剌加(马六甲)、旧港(苏门答腊巨港)……这些地方,物产丰饶,位置关键。我大明商船往来,常受海盗、土酋袭扰,风险极大。若能在这些要地,建立属于大明的坚固港口、补给基地,派驻水师,则商路可保,利益可图!”
他转身,目光炯炯地看向朱橚:“然而,建立港口易,长久治理难!若派流官,依旧面临与西域同样的问题——成本高昂,且易生异心。但若分封宗室于此呢?”
王飞的声音充满了诱惑力:“千岁请想,海外之地,虽远离中土,然天高海阔,大有可为!在那里,您就是真正的开拓之主!可以依照您的想法,建立城邦,发展贸易,传播文明,开疆拓土!无需再困于中原这早已定型的格局之中,与朝廷、与地方官绅争那区区田亩赋税之利!那是一片全新的、等待书写传奇的天地!”
他最后掷地有声地总结:“这,才是陛下未来可能为诸位亲王开辟的、真正的、也是最好的出路!不是削权圈禁,而是外放开拓!将大明的龙旗,插遍四海!这既解决了朝廷的难题,也给了宗室一条充满荣耀与希望的活路!”
朱橚彻底被震住了!他怔怔地看着舆图,又看看慷慨陈词的王飞,胸膛剧烈起伏,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王飞为他描绘的这幅海外称雄、开拓基业的蓝图,实在是太具有冲击力了!相比起在中原担惊受怕等着被削藩,或者即使保住藩国也要受朝廷各种掣肘,去海外做一方真正的诸侯,无疑更具吸引力!
“海外……开拓……”朱橚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他心动了,彻底心动了!
王飞趁热打铁,回到座位,语气变得极为诚恳:“千岁,陛下仁厚,顾念亲情,若您主动配合朝廷新政,展现出宗室楷模的担当,将来陛下为您,为其他有意愿的亲王谋划海外出路时,岂会不让您如愿?岂会让您难做?必然会给予最大的支持!”
他话锋一转,回到了眼前最现实的问题:“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国富!是民强!是朝廷有足够的财力支撑起这庞大的开拓计划!‘官绅一体纳粮’,乃至‘摊丁入亩’,正是为了充盈国库,为了我大明能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去支撑未来的海外事业!此乃强国之基,亦是诸位亲王未来海外基业的保障啊!”
王飞将海外分封的美好前景与眼下必须推行的新政彻底捆绑在了一起。想要未来的海阔天空,就必须先忍受眼前的“阵痛”。
朱橚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权衡。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良久,他猛地睁开眼睛,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他看向王飞,重重地点了点头:
“钦差所言,如拨云见日,令本王茅塞顿开!以往是本王目光短浅,只盯着眼前一亩三分地了。”
他站起身,对着王飞,也像是向着金陵方向,郑重说道:
“请钦差回转皇兄,就言我朱橚,深知皇兄励精图治、富国强兵之苦心!‘官绅一体纳粮’,乃至‘摊丁入亩’,乃利国利民之良策,更是我大明未来开拓之基石!本王,身为太祖之子,陛下之弟,义不容辞,必当全力配合钦差,在河南推行新政!周王府名下所有田亩、庄院,一律率先依制,重新清丈,按亩纳粮,绝无二话!本王亦会晓谕河南宗室、官绅,望其等能识大体,顾大局,共襄盛举!”
这一刻,朱橚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松江府支持王飞开海时那般,展现出了一位亲王应有的魄力与担当。当然,这魄力与担当的背后,是王飞为他指出的那条更具诱惑力的海外之路。
王飞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起身深深一揖:“千岁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实乃宗室楷模,天下表率!臣,代陛下,谢过千岁!河南新政,有千岁鼎力支持,必能顺利推行!我大明千秋伟业,亦必有千岁浓墨重彩之一笔!”
一场看似不可能完成的说服,就在这推心置腹的分析与对未来蓝图的共同憧憬中,圆满达成。周王府的态度,将成为王飞在河南推行那两项石破天惊新政的最强助力,也为未来大明的海外扩张,埋下了一颗重要的种子。殿外的秋阳,似乎也变得更加明亮了几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