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暗藏机杼试水泥 明修栈道隐真章
暮春的金陵,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气息与隐隐的暖意。王飞站在修缮一新的后院中,看着王福领着新来的小丫鬟小禾,将最后一批清洗干净的酿酒器具——甑桶、陶瓮、竹筛、木耙等——逐一在晾架上摆开,接受午后阳光的沐浴。水流冲刷后的木器泛着温润的光泽,陶器则显出原本的粗粝质感。空气中飘散着清水与残留酒醪混合的微酸气息。
“少爷,都按您的吩咐,用沸水烫洗过三遍,又用新滤的井水冲淋干净了。”王福用布巾擦着手,恭敬禀报。这位老仆虽鬓角更添霜色,但精神因多了帮手而愈发矍铄。
王飞点点头,目光扫过一旁垂手侍立的小禾和石柱。小王飞心知肚明,他们的身契虽在自己手中,但其真正身份,很可能是锦衣卫安插在他身边的耳目。这并非空穴来风,自李文忠事件后,他虽得朱元璋初步认可,却从未真正脱离皇帝的视线。家中多出这两双“眼睛”,实属意料之中。
“做得很好。”王飞语气平和,“酿酒之事,首重洁净,一丝马虎不得。这些器具晒足三日,需得仔细收好。”
“是,少爷。”王福应道。小禾亦轻声称是,石柱则用力点了点头。
王飞踱步至那扇新开的、连接主院与邻院的木门前。门扉敞开,可见邻院更为宽敞,地面平整,屋舍虽旧却坚固,正适合用作酿酒工坊和仓储。购置此院,不仅解决了空间不足的窘迫,更将酿酒这一可能的财源重新纳入计划。然而,此刻他心中所谋,却远不止于佳酿。
他转身,目光落在石柱身上。“石柱,你脚力好,明日一早,你便出城去,寻相熟的果农,看看今年的梅子、桑葚、桃李成色如何,问问时价。若有好的,先定下一些,待器具收好,便可着手酿制新酒了。”他刻意将采买瓜果的任务交给石柱,将其支开。
石柱闻言,脸上露出憨直的笑容:“欸!少爷放心,俺常跑城外,认得几家实在的果农,保准买到又好又便宜的鲜果!”
王飞颔首,随即又对王福和小禾道:“福伯,小禾,眼下另有一事。你们可知太子殿下为治理黄河,正悬赏寻求坚固耐水的筑坝材料?”
王福略有耳闻,小禾则轻轻摇头,眼神却专注地看着王飞。
“殿下忧国忧民,此乃善政。”王飞继续道,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跃跃欲试,“我想着,咱家虽非工匠世家,但也略通些杂学。既是悬赏,天下人皆可应征,我等何不也试一试?即便不成,也算响应太子号令,尽一份心力。”
王福虽觉意外,但出于对少爷一贯的信服,立刻道:“少爷聪慧,说不定真能想出好法子。需要老奴做些什么?”
小禾也轻声道:“奴婢听少爷吩咐。”
王飞露出思索的神情:“我依稀记得古方杂录中有过记载,似是以煅烧过的熟石灰粉、研磨细腻的黏土粉、碎陶粉、水淬矿渣粉等物按特定比例混合,可得极坚硬之水硬性材料。这样,福伯,你今日便带小禾去市集,采买这些现成的细粉材料:熟石灰粉数担、极细的黏土粉两袋、过筛的碎陶粉一袋,水淬矿渣粉若有,也要一袋来。再买几个结实的大木盆、木杵、细眼筛子备用。”他特意要求已经处理好的半成品粉料,省去自家煅烧和粗磨的步骤,但也增加了成本,显得更像是“尝试”而非“有成算”。
王福虽不解其深意,仍认真记下,领着默默聆听的小禾便出门采办去了。
次日一早,石柱便依言出门,赶往城外探问瓜果行情。日上三竿时,王福和小禾已将采购的各种袋装粉料运回,堆在邻院一角。石灰粉白茫茫,黏土粉黄褐色,陶砖粉红棕相间,矿渣粉灰黑黯淡,另有几口大木盆和工具。
王飞来到邻院,装模作样地查看了几种粉末的细度,甚至用手指捻搓感受一番,然后对王福和小禾道:“古籍记载模糊,我等需多方尝试。我们先试第一种配比:取熟石灰粉三份、黏土粉一份、陶粉半份、矿渣粉半份,务必混合极其均匀。”
王福和小禾依言动手,用木碗量取各色粉末,倒入大木盆中。小禾细心地将不同颜色的粉末初步拌开,王福则拿起木杵,开始用力捶打、搅拌盆中的混合粉料。粉尘微微扬起,在光线中飞舞,小禾忍不住用衣袖掩了下口鼻,但依旧认真地帮着扶稳木盆。
王飞在一旁看着,偶尔出声提醒:“要拌匀,颜色要均匀,不可有深有浅。”他心中明镜似的,这随意拼凑的配比,绝无可能形成有效的水泥,更何况他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混合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盆中的粉末终于呈现出一种相对均匀的灰黄色。王飞点点头:“嗯,这生料粉算是混合好了。按古法所述,需加水搅拌成浆,倒入模具成型,待其凝固后,再放入水中测试坚硬度与耐水性。”
王福便要去取水,王飞却似乎忽然想起什么,抬手阻止道:“且慢!我方才又忆起一细节,好似提及若加入少量炭粉,或能增加其密实度?福伯,你去灶下取些研得极细的木炭粉来,我们加入少许再试试。”
王福不疑有他,应声而去。小禾的目光低垂着,但眼角的余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王飞的脸庞。
很快,王福取来一小罐黑黢黢的、研磨得极为细腻的木炭粉。王飞亲自上前,用木勺舀了足足两大勺炭粉,投入那盆混合好的灰黄色粉料中。
“来,再拌匀它。”王飞语气如常地说道。
王福再次拿起木杵搅拌,黑色的炭粉渐渐融入,使得整盆粉料颜色变得更深、更暗,近乎一种灰黑色。
“好了,”王飞拍拍手,“现在可以加水了。小禾,你去取水,慢慢倒入,福伯你来搅拌,注意稠度,不可过稀。”
小禾乖巧地取来清水,缓缓倒入盆中。王福则奋力搅拌,粉末遇水逐渐凝结成浆,颜色灰黑,粘稠异常。
王飞指挥他们将泥浆倒入几个准备好的小木匣模具中,抹平表面。“置于阴凉处,待其干透硬化,至少需三五日。届时我们便可验看其成效了。”他语气带着一丝期待,仿佛真相信这会成功一般。
然而,王飞心中冷笑。他深知,水泥的水化反应是一个复杂的化学过程,对成分比例和材料纯度要求极高。他不仅使用了完全错误的配比,更关键的是加入了大量的木炭粉。木炭粉不仅毫无胶凝作用,其颗粒更会破坏本就不成立的水化产物结构,极大地阻碍凝结,即使最终能干,也必是疏松多孔、强度极低、遇水即散的废料。他魂穿之初,在尝试制作活性炭、白糖、肥皂之余,出于对古代建筑的好奇和自身安全的考虑,早就摸索出了真正的水泥配方和制备工艺——严格控制的石灰石与黏土煅烧温度、恰到好处的配比、精心研磨的熟料。那成功的样品和详细记录至今仍深藏在地窖的暗格之中,是他压箱底的保命符之一。此刻这番举动,纯粹是演给可能存在的监视者,尤其是小禾看的一场戏。
果然,三五日后,木匣中的“试制品”虽然表面干了,但颜色灰黑黯淡,用手指一按便掉粉,质地疏松。王飞命人将其砸开,内部更是未能完全硬化。又将碎块投入水盆中,不过片刻,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酥软、崩解。
王飞看着水中化开的黑灰色浊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失望与懊恼,他叹了口气,对王福和小禾道:“唉……看来古籍记载确有谬误,或是我等理解有差,比例不对。此法不通,白白耗费了这些银钱材料。罢了罢了,此事作罢,还是专心筹备我们的酿酒正事吧。”他挥挥手,神情有些悻悻然。
王福内心表示疑问但还是连忙安慰:“少爷莫灰心,本就是尝试之事。能想到响应太子爷悬赏,已是尽了心了。”
小禾则默默地看着水中溃散的材料,又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王飞,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疑虑,但很快又恢复到平日低眉顺目的样子,轻声道:“少爷聪慧,下次定能成功。”
王飞捕捉到了她那一闪而逝的眼神,心中微凛,知道自己这番表演未必完全瞒过了这个精明的“小丫鬟”,但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既展示了“尝试”,又表明了“失败”,还将失败归因于错误的古方和多余的添加物,彻底将自己与“掌握水泥技术”的可能性剥离。真正的技术,必须在最关键时刻,以最安全的方式,才能拿出来。
他转身望向窗外,石柱正好满头大汗地扛着两筐新鲜的梅子回来,大声嚷嚷着:“少爷,少爷!今年的梅子好着哩!又大又青,酸味足!”
王飞脸上露出了真诚的笑容:“好!回来得正好!清洗器具,准备开工酿酒!那些失败的玩意儿,都清理掉吧。”
“是!”石柱响亮地应道,放下梅子就开始动手清理那些失败的“水泥”块。小禾也立刻上前帮忙。
王飞看着他们忙碌的身影,心思却已飘远。水泥的引子已经埋下,失败的尝试已经报备,接下来,该是重拾旧业,让酒香再次弥漫在这新扩的院落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