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秋闱方罢波澜起 夜召武英暗流生
时光荏苒，如白驹过隙。自大明皇家武官学校开学，转眼已近四月。王飞的生活愈发忙碌充实，他身兼两职：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掌管军械制造、存储、调配之责，虽是从四品，却关系军国重务，丝毫不敢懈怠；另一职便是军校的“算学教习”，每隔一日便需前往西郊，教授那些日渐进步的军官学员们更复杂的算术、统计图表乃至初步的物资管理流程。
在兵部，他凭借着表格记账法和阿拉伯数字的推广，将以往混乱的武库账目整理得井井有条，各类军械的存量、损耗、补充周期一目了然，效率大增，连最初对他这位“幸进”之人颇有微词的老官僚也不得不暗自叹服。在军校，那些起初握笔如持槊的军官们，如今已能熟练运用数字进行粮草计算、绘制简单的人员装备统计表，管理的思维已悄然植入他们的脑海。王飞看着这一切，虽疲惫，却深感欣慰，自己播下的种子，正在慢慢生根发芽。
永熙三年的秋意渐浓，金陵城迎来了另一桩盛事——科举会试。
早在永熙二年六月，吏部尚书便奏请并获准于本年重开因洪武末年诸多变故而略有耽搁的科举大比。此事天下瞩目，无数寒窗苦读的学子从大明各个角落，跋山涉水，汇聚金陵。自九月初开始，金陵城内各大小客栈、会馆便已人满为患，青衫文士随处可见，酒肆茶楼间充满了谈经论道、揣摩时策的声音，空气中都仿佛弥漫着墨香与渴望。
九月十日，会试如期在江南贡院举行。那一日，贡院街巷被围得水泄不通，考生们手提考篮，经历搜检，怀揣着“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梦想，步入了那决定命运的号舍。王飞那日恰逢休沐，路过贡院附近，看着那人头攒动、神情各异的学子们，心中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慨。
他曾是另一个世界的普通人，如今却身陷这大明王朝的权力漩涡中心。而这些学子，走的才是这个时代最正统的晋升之途。他们之中，将来或许有人位列台阁，有人牧守一方，有人名垂青史，也有人可能黯然回乡。时代的洪流与个人的命运，在此交织。他感叹于这千年科举的魅力与残酷，也更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脚下这条“技术献策”之路的独特与艰险。他没有停留太久，旋即转身，汇入帝都的人流，继续他既定的行程。
会试连考三场，九日后方毕。随后便是紧张的阅卷、糊名、誊录、排名。整个九月下旬，礼部上下忙得人仰马翻。直到九月三十日，礼部才将拟定好的录取名单和前十名的优秀试卷呈送御前，由皇帝朱标做最后的裁定。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金榜题名日的盛大传胪大典已在筹备之中。金陵城沉浸在一种期待与焦虑交织的氛围里。
十月一日，夜幕早早地笼罩了金陵城。秋夜的凉意透过窗棂渗入屋内。王飞刚在家中书房整理完军校下一阶段的教案，又复核了一份兵部关于边镇冬季军械补充的公文，感到些许倦意，正打算歇息。
妻子朱英娥已带着女儿书昀安睡，春兰和秋月份别带着幼子知夏和观舟，也早已熄灯。府中一片宁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更夫打更的梆子声。
突然，前院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叩门声，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老仆王福年纪虽大，却极为警醒，立刻起身前去应门。不一会儿，王福急促的脚步声来到书房外，声音带着一丝紧张：“老爷，宫里的李公公来了，说有急事，请您立刻出门。”
王飞心中一凛。内官监太监李彬，乃是皇帝和太上皇身边的亲近宦官，若无极其紧要之事，绝无可能深夜亲自出宫来到臣子家中。他立刻起身，迅速披上一件外袍，边系衣带边大步走向前厅。
厅中，李彬果然站在那里，一身寻常青袍，未穿官服，但神色凝重，眉宇间带着宫人特有的谨慎与急迫。他身后还跟着两名便装打扮、眼神锐利的壮汉，显然是大内侍卫。
“李公公，深夜莅临，不知有何急事？”王飞拱手问道，心中念头急转，思索着最近朝中可能发生的大事。
李彬略一回礼，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很快：“王郎中，恕咱家冒昧打扰。皇爷和陛下此刻正在武英殿，有要事相商，特命咱家急召您入宫觐见。车驾已在门外等候，请您即刻随咱家走吧，详情路上再说。”
皇爷和陛下同时召见？王飞的心猛地一沉。这阵势，绝非寻常！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道：“有劳公公稍候，容下官换身官服。”
“不必了，”李彬摆手，“皇爷口谕，事急从权，常服即可，速速入宫要紧！”
连换官服的时间都不给？王飞更是感到事态严重。他不再多言，对闻声赶来的王福低声交代了一句“看好家，我去去就回”，便紧随李彬走出大门。
门外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但那拉车的骏马和车夫沉稳的气势，都显示着来自宫中的不凡。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护卫，李彬与王飞迅速登车。车夫一扬鞭，马车便疾驰起来，碾过寂静的街道，直向皇城方向而去。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偶尔路过的灯笼光芒透入，映照出李彬严肃的脸庞。
“李公公，究竟出了何事？竟劳动陛下和太上皇深夜相召？”王飞忍不住低声询问。
李彬深吸一口气，凑近些，声音几不可闻：“王郎中，是科举之事。今日午后，陛下御览礼部呈上的录取名单与试卷，本已朱笔圈定，准备明日发榜。但……傍晚时分，都察院左都御史严震直密奏，参劾今科会试有重大舞弊之嫌！”
“舞弊？”王飞一惊。科举舞弊历朝历代都是惊天大案，一旦坐实，不知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
“嗯，”李彬面色沉重，“严御史声称，接到匿名举告，并暗中查证，发现今科录取名单中，至少有十数人，其才学平乎，甚至文理不通，却皆因与主考、同考官或有牵连，或重金贿赂，得以高中。更有甚者，疑似有试题泄露之嫌！”
王飞倒吸一口凉气。主考官是礼部尚书，同考官皆是翰林清贵，牵扯其中，这案子可就太大了！难怪要深夜召集，这是要抢在明日发榜前做出决断！
“皇爷和陛下震怒非常，”李彬继续道，“尤其陛下，重开科举本意是为国选才，竟出此纰漏，龙颜大怒。但此事关乎朝廷颜面、士子人心，又无确凿实证，不宜声张。故而密召几位信重之臣入宫商议。王郎中您虽不直接涉足礼部之事，但皇爷说……您心思机巧，常有出人意料之策，且与朝中各方牵连不深，或可提供查案思路。”
王飞闻言，心中顿时明了。原来是自己“点子多”和“相对清白”的名声，让自己被拉进了这趟浑水。这绝非美差，而是一个巨大的火药桶，处理稍有不慎，不仅查不出结果，反而会引火烧身，成为各方势力倾轧的牺牲品。
马车一路无阻，通过几道宫门侍卫的严密查验，直入皇城，最终在武英殿侧的一片阴影里停下。
李彬率先下车，低声道：“王郎中，请随咱家来，二位圣人和几位大人已在殿内等候多时了。”
王飞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常服，深吸一口秋夜的凉气，努力让有些纷乱的心绪平静下来。他抬头望了一眼夜色中巍峨肃穆的武英殿，殿内灯火通明，与周遭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张开了吞噬秘密与命运的大口。
他迈开脚步，跟在李彬身后，踏着冰凉的石阶，走向那扇即将决定许多人命运、也可能决定他自己命运的殿门。今夜，注定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