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夜思退路 东宫求援
夜凉如水,月华透过窗棂,在王飞卧房的地面上洒下一片清冷的光辉。白日那封擢升兼放逐的圣旨,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宁,毫无睡意。
他躺在床上,睁眼看着屋顶模糊的椽梁,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眼前这九死一生的局面。
“松江市舶提举司提举……正六品……”王飞在心中反复咀嚼着这个官职。听起来是升了,权柄也大了,但背后隐藏的杀机,他比谁都清楚。开海禁,触动的是沿海豪强、走私集团、甚至朝中诸多保守派官员的巨额利益。自己一个毫无根基的六品官,被推到这风口浪尖,简直就是用来吸引火力的靶子。
朱元璋这手棋太狠了。同意开海,或许是看到了其中的利益,但更重要的,恐怕还是把这最危险、最容易腐败的差事丢给自己,等着看自己如何被各方势力撕碎,或者如何在那巨大的诱惑面前原形毕露。
“绝不能一个人去!”王飞几乎瞬间就得出了结论,“我一个人去松江,就算浑身是铁,又能打几根钉?随便一个地方豪强勾结胥吏,就能把我坑得死无全尸。或者随便一个诬告,金陵这边一道旨意下来,我就得束手就擒。”
他需要护身符,需要能震慑宵小、让地方势力投鼠忌器的“大佛”坐镇。
“谁最合适?”王飞思绪电转,“内阁?现在还没内阁。朝中重臣?他们派系林立,牵扯更深,请神容易送神难,而且皇帝也绝不会允许文官集团轻易插手这块新蛋糕。”
他的目光投向了皇宫的方向。
“最好的选择,是皇子!一位皇子坐镇,代表的是皇帝和太子的意志,是天家的脸面!地方官员、豪强再跋扈,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对皇子如何。而且,皇子身份尊贵,许多需要与地方高层协调的事情,由他出面,比我这六品提举有效十倍!”
“退而求其次,也得是内官太监!皇帝的家奴,代表着皇帝的耳目和某种程度的权威,同样能起到监督和震慑的作用,而且他们通常对商业利益嗅觉灵敏,或许能更快打开局面。”
但无论请谁,都不能由他王飞自己上奏。那等于是在质疑皇帝的人事安排,是在伸手要权,是取死之道。
唯一的突破口,只能是太子朱标。
“标哥对我还算信任,也倾向于开海。以查看他身体为由进宫,顺势提出困难,请求支援……合情合理。”王飞迅速定下了策略,“而且,必须得快!必须在离京前就把这件事敲定,否则一到松江,孤身一人,就由不得我了!”
想到这里,王飞的心才稍稍安定一些。困意袭来,他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养精蓄锐,准备应对明天的东宫之行。
……
次日,王飞依例前往东宫詹事府点卯,却并未如往常般直接去书库,而是求见了太子朱标,理由自然是“臣忧心殿下辛劳,愿请脉问安”。
朱标闻报,很快便在偏殿召见了他。数月不见,朱标的气色确实比北巡归来时好了不少,但眉宇间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微臣王飞,叩见太子殿下。”王飞恭敬行礼。
“王录事不必多礼,起来吧。”朱标语气温和,抬手虚扶,“孤近日确实偶感疲乏,你便为孤看看吧。”
王飞起身,上前几步,请朱标伸出手腕,屏息凝神,仔细诊脉。片刻后,他松开手,躬身道:“殿下脉象较之北巡时沉稳有力许多,体内积郁的寒湿之气也已化去大半,可见调理得宜。只是……”
“但说无妨。”
“只是殿下心脉略浮,似有思虑过度、耗伤心血之象。是否近日案牍劳形,睡眠有所减少?”王飞谨慎地问道。
朱标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父皇勤政,每日批阅奏章至深夜,孤身为储君,岂能安寝?常需侍奉左右,协助处理政务,有时父皇交办之事,亦需连夜完成。睡眠……确是少了些。”
王飞心中一动,几乎要脱口而出“何不设内阁以分忧”,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内阁制度虽好,但现在提出,无异于指摘皇帝和太子工作方法不对,更是插手最高权力结构,其凶险程度比开海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立刻改口,顺着另一个思路说道:
“殿下身系江山社稷,万金之躯,还需多加保重。陛下励精图治,实乃万民之福。只是……微臣斗胆妄言,诸位皇子殿下如今多在宫中进学,既然日后都要分封就藩,治理一方,何不如今日便让他们开始接触些实务?譬如协助殿下处理一些不太紧要的文书,或者学习如何查阅档案、了解地方民情?如此,既可为他们日后就藩理政打下基础,亦可稍稍为殿下分劳,让殿下能多有片刻安寝。”
朱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这确实是个好主意!既能锻炼弟弟们,又能减轻自己的负担,更重要的是,这符合儒家“兄友弟恭”、“重视实务”的理念,在父皇那里也说得通。
“王录事此言有理!”朱标点头赞许,“孤近日也觉精力不济,若能得几位弟弟相助,自是好事。此事,孤会寻机向父皇提及。”
见朱标采纳了自己的建议,王飞知道时机到了。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和为难之色,再次躬身,声音也低沉了几分:
“殿下,昨日陛下圣恩,擢升微臣为松江市舶提举,命臣负责开海试点事宜。陛下信重,臣感激涕零,纵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然……”
“然何事?但说无妨,孤与你做主。”朱标关切地问道。
“然开海之事,千头万绪,牵扯极广。松江之地,豪强盘踞,利益交错。臣人微言轻,不过一六品提举,恐难以震慑地方宵小,协调各方关系。若因臣之权威不足,致使开海大业受阻,甚至有负圣恩,酿出祸端,臣……臣万死难赎其咎!”
朱标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深知王飞所言非虚。开海绝对是块难啃的硬骨头,王飞一个人去,确实凶多吉少。
“你的意思是?”
王飞深吸一口气,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请求:“臣恳请殿下!开海事关国策,非比寻常。若能有一位身份尊贵、能代表天家意志之人前往松江坐镇,譬如一位亲王殿下,则地方必不敢怠慢,诸多事务推行起来必定事半功倍,亦可彰显朝廷对此事之重视,安抚人心。若亲王殿下不便,则……则请一位内官监太监督管亦可,至少可畅通与宫内之联系,以示陛下关注之情。”
说完,他深深低下头,等待着太子的回应。
偏殿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朱标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的声音。他明白了王飞的担忧和请求。这确实是一个现实而棘手的问题。派一位皇子去?弟弟们还都年轻,谁去合适?父皇会同意吗?派内官去?又该派谁?
良久,朱标缓缓开口:“王飞,你所虑甚是。开海非你一人之事,朝廷确需予以足够支持。你所请之事,孤记下了。孤会仔细斟酌,并寻机向父皇奏明。你且先安心交接詹事府差事,准备赴任之事。孤必不会让你孤身赴险。”
听到朱标的承诺,王飞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知道,以太子仁厚的性格,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尽力去争取。
“臣,叩谢殿下!”王飞再次郑重行礼,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殿下知遇之恩,维护之德,臣没齿难忘!”
“好了,去吧。好生准备。”朱标温和地挥了挥手。
王飞退出了偏殿,走出东宫。阳光照在身上,带来了些许暖意。虽然前路依旧艰险,但至少,他不是完全孤独了。他已经为自己,也为这艰难的开海之事,争取到了一线生机和一份可能的保障。
而殿内的朱标,则望着王飞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王飞的谨慎和远见,再次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或许……让一位弟弟去历练一番,也确实不错。”他喃喃自语道,开始在心中盘算起合适的人选,以及该如何向父皇开这个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