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彻夜审卷终无果 御书房内再垂询
武英殿内的烛火，换了一茬又一茬。窗外的天色，由深沉墨黑，逐渐转为靛蓝，继而透出些许熹微的晨光。殿内弥漫着疲惫、焦虑以及浓郁的墨香与烛烟混合的奇特气味。
整整一夜，殿内众人几乎未曾合眼。朱标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依旧坚持翻阅着一份份试卷，他的脸色比昨夜更加苍白，眼神中充满了失望与挣扎。那些文官们更是苦不堪言，跪了半夜后又强打精神审卷，个个眼圈乌黑，腰酸背痛，却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被冠上“不用心”的罪名。
朱元璋则大部分时间闭目坐在御椅上，如同假寐的猛虎，但偶尔睁开眼扫视全场的目光，依旧锐利得让人心惊。徐达、李文忠等武勋也陪同在侧，他们虽不精于文墨，但也象征性地翻阅，更多的是作为一种威慑存在。
王飞也硬着头皮看了一夜策论。他摒弃了所有辞藻和格式的干扰，只专注于其中的“干货”。他确实从一些落第的北卷乃至少数中西卷的策论中，看到了一些闪光点：有关心农事水利提出具体改进方法的，有对边贸管理有独特见解的，甚至有一篇谈及驿站系统优化节省成本的……这些文章或许不符合传统科举“代圣贤立言”的崇高要求，文笔也大多质朴，甚至有些粗糙，但却透着一股实实在在的“实用性”。
然而，正如那些文官所言，若严格以“理学精深、文采斐然、格式工整”的标尺来衡量，这些试卷确实难以与那些精心雕琢、引经据典的江南才子们的文章相媲美。阅卷官们或许有地域偏好的私心，但程序上，他们似乎并没有明显的舞弊行为——至少，从这些试卷本身，很难找到铁证如山的把柄。那种基于文化优越感和学术传统形成的无形壁垒，比单纯的贪污受贿更加难以击破。
天色大亮，殿内的烛火显得黯然失色。太监们悄无声息地送来了简单的早膳——清粥小菜和一些馒头，但几乎没人有胃口动一下。
朱元璋终于彻底睁开了眼睛，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依旧冰冷：“怎么样？看了整整一夜，可有人找出确凿的舞弊证据？可有人能理直气壮地说，这份名单里的任何一个人，不配中进士？或者，有哪个落第的卷子，绝对应该顶替上去？”
殿内一片寂静。文官们低着头，不敢说话，但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了一些，似乎看到了一线生机。朱标放下手中的试卷，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向朱元璋，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沉重：“父皇，试卷……儿臣与诸位大人已尽力查阅。若单以文章义理、辞藻格式论……此次所取南卷，确实……大多优于北卷。虽有个别北卷策论颇有见地，但整体而言，难以逾越……难以逾越差距。”他说得十分艰难，显然这个结果也让他倍感无力。承认这一点，仿佛就承认了某种地域性的不公平是无法逾越的。
徐达也开口道：“皇爷，老臣是个粗人，不懂文章好坏。但看了一夜，也觉得……南边秀才的文章，写得是漂亮些，引经据典，花团锦簇。北边的……实在些，但看起来是吃亏。”连这位老帅都这么说，基本为这次的审阅定下了基调——程序“无误”，结果“合理”但“失衡”。
朱元璋沉默着，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王飞身上。他注意到王飞在整个后半夜都显得有些心神不宁，眉头紧锁，似乎几次想开口说什么，但又硬生生忍了回去。
“王飞。”朱元璋突然点名。
王飞正沉浸在某种思绪中，闻声吓了一跳，赶紧出列躬身：“臣在。”
“你看了半夜，嘟囔个脸，欲言又止的，想说什么？”朱元璋盯着他，“咱让你看策论，可有发现？”
王飞心脏狂跳，他知道自己的小动作没逃过这位太上皇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谨慎地回答：“回太上皇，臣才疏学浅，于文章一道实属门外汉，不敢妄评高下。只是……只是遵从太上皇旨意，专注于策论内容本身。确如陛下和徐帅所言，南卷文章华美，义理精深。但臣也从部分落卷，尤其是北卷和中西卷中，看到一些……或许文辞不甚出众，但所提建议颇切实际，似有可用之处的策论。例如屯田、边贸、驿传管理等……臣以为，若单以文章格式定优劣，或有可能埋没此类侧重于实务的才干。”
他的话说的很委婉，既承认了南卷的优势，又试图为北卷争取一丝可能性，并将原因归咎于“评价标准”而非考官舞弊。
朱元璋听完，不置可否，只是深深地看了王飞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片刻后，他挥了挥手，显得有些意兴阑珊，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罢了。”他声音中的怒火似乎消散了，只剩下冰冷的疲惫，“看来，是咱多心了？或许北地学子，此次确实技不如人。”
这话让文官们彻底松了口气，几乎要瘫软在地。
“但是——”朱元璋的话锋陡然一转，让所有人的心又提了起来，“这份名单，绝不能就这么发出去！否则，北地人心尽失，国将不国！咱大明，不是他们江南一家的大明！”
他看向朱标：“标儿，你是皇帝，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朱标面露难色，犹豫道：“父皇，若试卷无误，强行更换名单，恐难以服众，且坏了科举规矩……但若不改，北地士子寒心，亦非朝廷之福……儿臣，儿臣实在两难。”他将难题抛了回去，也道出了最大的困境。
朱元璋冷哼一声，却没有立刻发作。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那些忐忑的文官和沉默的武勋，最后摆了摆手：“都滚回去吧！折腾了一夜，咱也累了。此事……容后再议！今日之事，谁敢泄露半句，咱剥了他的皮！”
“臣等遵旨！谢太上皇、陛下恩典！”文官们如蒙大赦，磕头谢恩后，几乎是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退出了武英殿，个个如同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徐达、李文忠等人也躬身告退。王飞混在人群中，也想悄悄溜走，这地方他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殿门时，内官李彬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低声道：“王郎中，请留步。皇爷吩咐，请您暂缓出宫，稍后另有垂询。”
王飞心里“咯噔”一下，果然还是没躲过去。他只能停下脚步，看着其他人渐渐远去的身影，自己则被留在了这空旷而压抑的武英殿外。
他在殿外廊下站立等待，清晨的冷风吹过，让他因熬夜而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一些，但心中的不安却愈发强烈。朱元璋单独留下他，绝不仅仅是为了表扬他刚才那几句无关痛痒的“实话”。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李彬再次出现，面色平静无波：“王郎中，皇爷在武英殿侧殿等您，请随咱家来。”
王飞的心猛地一紧。不是去别处，还是武英殿！这意味着谈话的严肃性和紧急性远超他的想象。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波澜，低声道：“有劳公公带路。”
李彬不再多言，转身引着王飞，并非走向殿外，而是绕过正殿巨大的蟠龙金柱，走向武英殿后方的一处偏殿。这里的守卫更加森严，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推开沉重的殿门，里面的光线略显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和窗外透进的微光照明。朱元璋并没有坐在主位，而是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大明疆域图前，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沉而压抑。朱标也在一旁站着，眉头紧锁，显然一夜的煎熬和眼前的困境让他心力交瘁。
地上，那些浩如烟海的试卷仍然散落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激烈与无奈。
王飞踏入殿内，感受到一种比昨夜审卷时更加令人窒息的压力。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臣王飞，叩见太上皇，陛下。”
朱元璋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这空旷的侧殿中回荡：“这里没外人了。王飞，咱再问你一次——刚才，你看完这些卷子，除了那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咱要听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