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金山银海炼真心
马车颠簸在官道上,车轮碾过秋日干硬的土地,发出单调的辘辘声。王飞坐在车内,身侧是那柄冷冰冰的尚方剑,对面是闭目养神、面色冷硬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车厢内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王飞的内心远不如表面看起来平静。最初的震惊过后,强烈的求生欲让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朱元璋这是什么意思?抄家?还是抄刚刚被清洗的江南七府官员的家?”王飞在心里冷笑,“这哪里是肥差,分明是催命符!”
他太了解这位洪武大帝了。多疑、刻薄、对官吏贪腐深恶痛绝到了极点。自己一个毫无根基、知晓太多秘密却又并非正统科举出身的“奇人”,在皇帝眼中,恐怕就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开的雷。直接杀了,或许太子不悦,也显得皇帝刻薄寡恩,鸟尽弓藏。但若是“因公殉职”或是“罪有应得”地死掉,那就完美了。
“给我一个最容易贪污的职位,派来最精锐的监视者……”王飞的目光扫过对面如石佛般的蒋瓛,“皇上这是摆明了告诉我:我知道你会贪,我就在等你贪,只要你伸了手,你的人头就是最好的警示教材,还能顺便让太子看清‘人心险恶’。好一招阳谋,好一个试金石!”
他几乎能想象到金陵皇城内,那双深邃而冷酷的眼睛正透过蒋瓛的密报,审视着他的一举一动。每一文钱,每一件物品,都可能是送他上断头台的催命符。
“不能错,一点错都不能有。”王飞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不仅要清廉,还要把事情办得漂亮,办得无可挑剔!只有这样,才有一线生机。”
数日后,队伍抵达苏州府。此时的苏州,虽表面已恢复秩序,但空气中仍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张和肃杀。昔日车水马龙、衣冠云集的豪门大宅,如今多是朱门紧闭,门可罗雀,偶有贴上封条的,更显凄清。
查抄的第一站,便是原苏州府赵姓同知的府邸。此人是已故户部侍郎的门生,江南集团的核心人物之一,家资巨富。
锦衣卫缇骑如狼似虎地撞开朱漆大门,惊起院内一片惶然的哭嚎。赵家男丁早已被锁拿入狱,府内只剩下一群惶惶不可终日的女眷、仆役。
王飞深吸一口气,迈过高高的门槛。这是他第一次直面这个时代顶级的豪富之家的内部。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奇石珍玩随处可见,无不彰显着主人昔日的权势与财富。然而此刻,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破败和绝望的灰色。
“钦差大人到!”随行小吏高喊一声。
院内跪倒一片。王飞面无表情,朗声道:“本官奉旨查抄逆产,一切依律行事。所有人员集中看管,不得随意走动。所有房间、库房逐一开启,清点造册!”
命令一下,锦衣卫和当地协助的衙役立刻行动起来。哭喊声、呵斥声、翻箱倒柜声混杂在一起。
王飞没有坐在准备好的太师椅上喝茶,而是亲自走入第一间开始清点的书房。他看着兵丁们将一件件古董玉器、一匣匣金银元宝、一捆捆书画卷轴搬出来,杂乱地堆放在铺在地上的毡布上。几个户部书吏手忙脚乱地拿着毛笔和账本,一边辨认物品,一边大声报着名称、数量,另一个书吏则飞速记录,字迹潦草,格式混乱。
“和田玉山子一件!”
“澄泥砚一方!”
“赤金二十两…呃,这锭好像不止…”
“宋版《汉书》一套…多少册?快数数!”
“银票…这摞是通泰号的,面额多少?散开散开!”
现场一片混乱,物品越堆越多,记录越发跟不上速度,喊声、询问声、纠正声此起彼伏。王飞看得眉头紧锁。照这样下去,别说准确无误,到最后能对上个大概数就不错了!而且极易被人动手脚,或是记录出错,到时候账实不符,自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停下!”王飞突然出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现场顿时一静,所有人都望向他。
王飞对蒋瓛拱了拱手:“蒋大人,如此清点,错漏难免,效率低下,恐负圣恩。下官有一套新的登记之法,或可一试。”
蒋瓛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点了点头:“王大人请便。”他得到的密旨是监视和记录,并未限制王飞用什么方法。
王飞立刻叫来所有书吏,让他们腾空一张大桌。他取来一叠厚实的宣纸,又命人磨墨。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注视下,王飞拿起一支小楷毛笔,深吸一口气,开始凭借记忆在纸上画线。他画出的不是传统的竖行账本,而是一个个规整的表格!
最上方,他写下“苏州赵氏逆产查抄清册第一号(书房)”,并标注日期。
接着,表格第一行,他画分出几个竖栏,分别写上“序号”、“物品名称”、“特征描述”、“数量”、“单位”、“预估价值(两)”、“备注”。
“看好了,”王飞对书吏们解释道,“以后每清点一处,便立一册。每件物品,按顺序编号,填入对应栏内。名称要准,特征要细,比如玉器要写明颜色、质地、大致雕工;书画要记下作者、名款、钤印。数量单位必须明确,是‘件’、‘册’、‘锭’还是‘两’。价值先由老师傅预估,最终统一核价。备注栏记录特殊情况。”
他亲自示范,拿起一件刚才清出的青玉笔洗:“序号:一。物品名称:青玉螭龙纹笔洗。特征描述:深青色,带墨晕,浅浮雕螭龙绕壁,底有乾隆…呃,前朝某收藏款(他及时刹住车)。数量:一。单位:件。预估价值:待核。备注:无。”
清晰、工整、一目了然。
书吏们都是老手,一看这表格,眼睛顿时亮了!这法子简直太清晰了!所有信息分门别类,不会遗漏,不易混淆,后期核查汇总更是方便无比!
“妙啊!王大人此法大善!”一个老书吏忍不住赞叹。
蒋瓛在一旁看着,冰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默默将王飞制作表格的过程也记入了心中的“小本本”。
王飞松了口气,他知道第一步成了。用现代方法提高效率和准确性,减少出错背锅的风险,这是自救的第一步。
表格法迅速推广开来。书吏们很快上手,清点工作变得井然有序。喊叫声少了,核对声多了,记录的速度和准确性大大提高。
然而,考验才刚刚开始。
下午,清点库房时,赵家那位看起来精明强干的老管家,趁人不备,噗通一声跪倒在王飞面前,老泪纵横:“青天大老爷!求您行行好!府中女眷无辜,求您高抬贵手,给她们留一点活路吧!”说着,袖子底下一個沉甸甸的锦囊就塞了过来,触手坚硬,显然是金锭。
王飞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后退一步,厉声道:“放肆!本官奉旨办案,岂容你行贿玷污!来人,看住他!他所经手之物,全部重新清点核对!”
老管家面如死灰地被拖了下去。王飞心跳如鼓,背后又是一层冷汗。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傍晚时分,一個自称是赵家远房亲戚的中年人求见,带来一副据说是王羲之的摹本(自然是假的),言辞恳切,只求王飞在登记某些“不太起眼”的家具陈设时“稍稍疏忽”一二。王飞看都没看那字画一眼,直接令锦衣卫将其轰走,并将此事明确记录在案。
甚至晚上回到驿馆,都有神秘人敲门,表示只要王飞在最终汇总时,将某处宅院的面积“稍稍写小”几分,便有千两白银奉上。王飞直接让蒋瓛的手下把人拿下审讯。
美色诱惑也接踵而至。总有打扮得花枝招展、哭得梨花带雨的女眷试图“偶遇”王飞,诉说冤屈,祈求怜悯,甚至暗示愿意以身相许,只求能带走一点私己。王飞一律避而不见,严令将所有女眷集中看管,无关人员不得靠近。
每一天,他都在金山银海中穿行,看着无数令人眼花缭乱的珍宝被登记造册,封箱贴条。他的内心从最初的震撼,到后来的麻木,最后只剩下高度的警惕。每一次拒绝,他都让蒋瓛的人记录在案。他不仅自己不碰,还要求所有参与清点的人员互相监督,一旦发现私藏,立斩不赦。他采用的表格记账法,也使得私自篡改的难度大大增加。
晚上,他还要熬夜核对当天的表格,确保数字准确,分类清晰,然后亲手誊抄一份副本,一份交给蒋瓛,一份自己留存,正本则由户部书吏保管。他要用这种极致的严谨和透明,来对抗那无处不在的诱惑和致命的怀疑。
烛光下,王飞揉着发酸的手腕,看着桌上厚厚一叠画满表格、写满数据的宣纸,长长吐出一口气。
“朱元璋,你在看着吧?”他默默心想,“你想看到的贪婪和丑态,我不会给你。你想找到的杀我的理由,我也不会给你。我会用你从未见过的方式,把这件事做到极致。活下去,我必须活下去!”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将尚方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横在王飞颈侧的寒芒。而桌上一摞摞整齐的表格,则是他在这场生死考验中,为自己筑起的唯一防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