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畜群盈野价却贱 宁王夜访求财策
永熙元年八月，在大宁查验的后期，王飞并未停止他细致入微的观察。既然确认了辽东的“穷”主要源于自然条件、开发不足和流通不畅，他便将调查的重点转向了本地可能存在的、未被充分利用的资源上。
他婉拒了官员的全程陪同，更多地在侍卫的保护下，独自或带一二随从，深入到城外的屯堡、村落，甚至是那些归附蒙古部落的夏季牧场。
所见景象，逐渐印证了他的一些猜想，也带来了新的触动。
在汉人军户和农户的定居点，他确实看到了成群的猪羊，虽然体型或许不如中原精心喂养的肥硕，但数量不少，显然是他们重要的财产和肉食、皮毛来源。鸡鸭鹅等家禽更是随处可见。
而当他靠近那些蒙古部落的驻牧地时，更是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辽阔的草原上，成千上万的牛羊如同云朵般铺散开来，骏马奔驰，嘶鸣声此起彼伏。这些蒙古牧民世代以游牧为生，饲养牲畜是他们最核心的生产方式和财富象征。羊群提供肉、奶、皮毛，牛可用于耕作或肉食，马则是交通工具和战备资源。
通过与一些胆大的牧民和前来交易的汉人小商贩交谈，王飞得知，这些牲畜确实是好东西，在中原内地很受欢迎。牛马是重要的畜力，羊毛、皮货是御寒和奢侈品的原料，牛羊肉也能卖上好价钱。
然而，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好东西？是好东西啊！”一个满脸风霜的老牧人用生硬的汉语抱怨道，“可……卖不上价！那些汉人商人，来的少，一来就压价！那么好的皮子，就给那么点盐、那么点茶、一点点铁锅……唉！”
一个小商贩也向王飞倒苦水：“大人，不是我们心黑。这路太难走了！从永平府过来，一路上提心吊胆，车马损耗又大，还得雇好多护卫防着点马匪。运过来的货成本就高，收他们的牛羊皮货，要是价给高了，我们运回去刨去开销，根本不赚钱，甚至还得赔本！只能……只能尽量压价了。”
王飞明白了。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路况极差->运输成本高昂、风险大->敢于前来的商队稀少。
商队稀少->形成不了竞争市场->收购方（商队）拥有定价霸权。
定价权单边->牧民/农户被迫接受低价->生产积极性受挫，无法积累财富改善生产。
本地贫困->购买力低下->无法吸引更多商队->路况无人投资改善……
看着那些膘肥体壮却卖不上价的牛羊，看着牧民们无奈而又渴望的眼神，看着农户家里那些可以换成更多粮食、布匹、铁器的牲畜家禽，王飞感到一阵阵心疼。这简直就是守着金山饿肚子！
在一次宁王府举办的、有本地几位大商号东主作陪的酒宴上，话题又聊到了本地的艰难。一位东主感慨生意难做，运货进来不易，收土产出去也利薄。
王飞多喝了几杯酒，听着众人的诉苦，看着眼前“穷困”的宁王和“艰难”的商人，再想起野外那成群的牲畜，一时没忍住，带着几分酒意和现代商业思维的惯性，脱口而出：
“唉，真是……真是暴殄天物啊！城外那么多好牛羊，好皮货，若是能组织起来，形成规模，打通销路，直接卖到金陵、苏杭那些富庶之地，何至于此？那里的贵人，为一张上好皮子、一匹骏马，一掷千金者大有人在！这中间的利差，足以修好几条路了！”
他这话本是随口感慨，说完就觉得失言，连忙低头喝酒掩饰。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宴席上的几位商贾东主眼睛瞬间亮了，但随即又黯淡下去，纷纷摇头：“王大人说的是好买卖，可这路途……唉……”
而坐在主位的宁王朱权，原本只是安静听着，此刻却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王飞！王飞在金陵的那些“点石成金”的事迹，他早有耳闻！海贸、乃至之前的各种奇思妙想，都证明此人绝非空谈之辈！
朱权的心脏砰砰直跳。困扰他许久的财政困境，难道真有破解之法？王飞随口一句话，仿佛在他漆黑的前路上划亮了一根火柴！
宴席结束后，朱权一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王飞尚未起身，他的房门就被敲响了。打开门一看，竟然是宁王朱权亲自站在门外，身边只跟了两个贴身侍卫，连王府属官都没带。
“王副使，冒昧打扰！”朱权虽然眼圈有些发黑，但精神却异常亢奋，“昨日宴席之上，副使所言‘打通销路’、‘卖至金陵苏杭’之语，振聋发聩！本王思之再三，此事若成，则辽东困局可解大半！还请副使不吝赐教，助我辽东百姓将士寻一生路！”
王飞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一句酒后之言，竟让一位亲王一大清早跑来堵门请教。他连忙将朱权请进屋内。
“王爷言重了，下官昨日酒后失言，当不得真……”王飞还想搪塞。
朱权却急切地打断他：“王副使何必过谦！你的本事，本王早有耳闻！你既能造水泥修路，能开海贸通商，为何就不能为辽东这万千牲畜找个好买主？本王知道，此事绝非易事，涉及商贸、物流、甚至与民争利之嫌。但若能做成，于国于民，善莫大焉！副使若有良策，权，恳请指教！”说着，竟对着王飞这个臣子微微拱手。
王飞见朱权态度如此诚恳急切，心中也是触动。他沉吟片刻，道：“王爷，非是下官推辞。此事……确有可能。若能将辽东的牲畜、皮货、山货等组织起来，由王府或可信之官衙牵头，与内地大商号甚至皇商对接，建立稳定的贸易渠道，减少中间盘剥，价格定然可以提升。甚至……甚至可以尝试在辽东建立一些初步的加工，比如将皮子鞣制好，将羊毛初步清洗，都能增值不少。”
他越说，朱权眼睛越亮。
“但是，”王飞话锋一转，面色严肃起来，“王爷，此事非同小可。大规模组织官营或官方主导的贸易，极易被言官弹劾与民争利、藩王涉足商贾贱业。更需要调动资源，协调地方，没有陛下的明确旨意，是绝不可行的。下官人微言轻，岂敢擅自为此谋划？”
朱权立刻道：“这个好办！本王这就与副使联名上书，将辽东物产滞销之困、开通商贸之利、以及初步设想，详细奏明陛下！请陛下圣裁！本王立刻安排八百里加急，日夜兼程送往金陵！一来一回，即便算上陛下与朝臣议论的时间，有半个月也足够了！在此期间，副使可愿助本王详细筹划方案，写入奏疏？”
王飞没想到朱权如此雷厉风行，而且想到了联名上奏这个办法。这确实是个稳妥的方式，既表达了诉求，也将决策权交给了皇帝，避免了僭越之嫌。
“此事……下官需与曹国公商议一下。”王飞谨慎答道。
“理应如此！本王同你一起去见曹国公！”朱权立刻起身。
两人找到李文忠，将情况说明。李文忠听完，捋着胡须沉思良久。他看了看急切而真诚的宁王，又看了看一旁显然已有想法的王飞。
最终，他缓缓点头：“王爷爱民之心，老夫感同身受。辽东之苦，亦是老夫亲眼所见。若开通官督商贸，能活一地经济，强一方边防，减轻朝廷粮饷压力，确是良策。联名上奏，请陛下决断，乃是正办。老夫……亦可附名，陈说边镇实情与利害。”
有了李文忠的支持，此事便板上钉钉。三人当即在王飞房中，由王飞执笔（他的条理最清晰），朱权提供本地详情和数据，李文忠把握分寸和措辞，共同起草了一份详细的奏疏。
奏疏中，首先详述了辽东（大宁）物产丰盈（尤其是牲畜皮货）却因路远商稀而价贱伤民的现状，及其对边防稳固的潜在危害。接着，提出了“官督商办、开通北贸”的初步设想：由王府或都司牵头，整合资源，设定标准，然后吸引内地有实力、有信誉的大商号前来定点采购，甚至可以考虑由朝廷派出皇商参与，确保价格公道，利润分成一部分用于本地建设（如修路）和改善军民生计。最后，强调此事关乎北疆长治久安，恳请陛下圣断。
奏疏写好，朱权立刻命人以火漆封好，派出最好的信使，双马轮换，八百里加急，直送金陵！
信使绝尘而去。朱权望着南方，眼中充满了期待。王飞和李文忠相视一眼，都知道，这件事若成，或许真能为这片看似困顿的黑土地，打开一扇全新的希望之门。而他们在辽东的巡查，也因此增添了一项意想不到的、充满挑战却也极具意义的任务——等待圣旨，并开始筹划那可能改变一切的贸易蓝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