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赏赐荣身 如履薄冰
翌日清晨,阳光刚刚洒满金陵城的街巷,一队身着宫中服色的仪仗便打破了王飞小酒馆所在的街区的宁静。为首的是一位面白无须、神情矜持的中年太监,手捧明黄绢帛,身后跟着几名小太监,托着覆盖红绸的托盘。
街坊邻里何曾见过这般阵仗,纷纷避让两旁,窃窃私语,目光惊疑不定地投向那间刚刚重新开业不久、生意依旧冷清的小酒馆。
“圣旨到——!王飞接旨——!”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在酒馆门口响起。
店内的老仆王福早已吓得手足无措,连滚带爬地跑进后院通报。王飞正在用早餐,闻声心中一凛,立刻整理衣冠,快步走出,来到院中,撩袍便跪倒在地:“草民王飞,恭请圣安!”
那中年太监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民人王飞,前番奉旨查抄江南逆产,差事勤勉,账目清晰,颇效微劳。朕心甚慰。特赏赐白银五百两,御赐官服一套,以示嘉奖。另,念其才具,着即擢授东宫詹事府录事(注:此为虚构小官名,便于剧情,实际詹事府架构复杂),秩从八品。允其休沐一月,后再赴东宫任职。钦此——!”
“臣王飞,叩谢陛下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王飞恭敬地叩首,然后双手高举,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圣旨。
太监脸上露出一丝程式化的笑容:“王录事,恭喜高升了。这些都是陛下的赏赐,请查验收讫。”身后的小太监上前,掀开红绸,露出白花花的银锭和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用料考究的青色官袍、幞头官靴。
王飞让王福战战兢兢地接过赏银和官服,自己又向太监塞过去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装着几两碎银的荷包:“有劳公公辛苦跑一趟,些许茶资,不成敬意。”
太监掂了掂荷包,笑容真切了几分:“王录事客气了。咱家还要回宫复命,就不多叨扰了。录事年轻有为,将来在东宫好好当差,前程似锦啊。”
送走传旨队伍,街坊们才敢围拢过来,看着那盘白银和官服,眼中充满了羡慕、敬畏,甚至还有一丝恐惧。王飞只是简单应付了几句,便立刻关门回到了后院。
看着桌上那明晃晃的五百两银子和那套代表着他正式踏入大明官僚体系的官服,王飞脸上却没有丝毫喜悦。
“东宫詹事府录事……从八品……”他喃喃自语。官职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卑微,但意义非凡。这意味着他正式被纳入了太子朱标的体系,有了一个官身。朱元璋兑现了赌约的一部分。
那五百两银子,更是一笔巨款,足以让他在这金陵城过上相当优渥的生活。
然而,王飞的心却如同被浸在冰水里一样。皇帝的赏赐越丰厚,姿态越“宽容”,他反而越感到不安。他太清楚那位洪武大帝的脾性了。这份“嘉奖”背后,与其说是认可,不如说是一种更深的掌控和审视。
“休息一月……呵呵。”王飞苦笑。这哪里是休息,这分明是留出时间,让皇帝和各方势力继续观察他,看看他这个骤然得赏得官的小人物,会不会因此忘乎所以,露出什么马脚。
他拿起那卷圣旨,又摸了摸那冰凉的官服。忽然,他转身对王福道:“福伯,去给我找个干净的木匣子,再找块最好的黄布来。”
王福不解:“少爷,您这是?”
“把圣旨请进去,官服也叠好放旁边。”王飞语气严肃,“就摆在我房中那张条案的正中央,每日焚香供奉,不可怠慢。”
王福吓了一跳:“少爷,这……这圣旨官服,供奉起来?这合乎规矩吗?”寻常人家接旨,多是小心收藏,哪有天天摆出来供奉的?
“规矩?”王飞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和无奈,“这就是最大的规矩!他妈的,不供起来不行啊!”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自言自语:“皇上对我,杀心未除。现在给我赏赐,给我官职,不过是看我还有用,或者是给太子一个面子。我若真把这些当成理所当然,稍有得意忘形,行事出了半点差错,那就是授人以柄,自寻死路!我把圣旨官服供起来,就是要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也做给可能暗中监视的人看:我王飞,对皇恩浩荡感激涕零,时刻不忘陛下天恩,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绝不敢有丝毫僭越和放肆!”
王福似懂非懂,但见少爷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不敢多问,连忙去找东西照办。
于是,在王飞那间简陋的卧房里,出现了一个略显古怪的场景:一张条案,铺着明黄绸布,上面供着圣旨匣子和御赐官服,前方一个小香炉,每日清晨必燃起三炷清香。
王飞每日对着它们行礼,不是出于虔诚,而是出于一种极致的警醒。那明黄色和官袍的青色,在他眼中不是荣耀,而是悬顶的利剑和警示的红线。
一个月的时间,王飞深居简出。拒绝了所有可能的交际应酬(其实也无人来邀),除了偶尔去书店买些律法、官制类的书籍回来看,便是待在酒馆后院,反复揣摩官场礼仪,模拟各种应对场景。那五百两赏银,他除了留下少许家用,大部分都仔细收好,一文不动。
一个月后,王飞换上了那身御赐的青色官袍,戴好幞头,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家门,向着东宫所在的方向走去。
东宫詹事府,职责是辅佐、侍奉太子,机构庞大,人员繁杂。一个从八品的录事,在其中如同沧海一粟,微不足道。王飞的职责,是整理一些无关紧要的文书档案,誊抄文稿,甚至有时还要负责一些打扫、整理书库的杂事。
这里的同僚,有的出身科举正途,对他这个“幸进”的商人子弟表面客气,实则疏远甚至轻视;有的则是世袭小吏,圆滑世故,探听虚实。
王飞对此一概泰然处之。他谨记“多做事,少说话,不结交,不议论”的原则。分派给他的任务,无论多么繁琐微小,他都做得一丝不苟,甚至主动用上他那套表格整理法,将一些陈年档案梳理得井井有条。但他从不居功,上报时只说是“分内之事”。
与人相处,他保持距离,态度谦卑有礼,但绝不深入交流。有人试图打探他在江南抄家的“威风”事迹,他只推说“皆是陛下天威,蒋指挥使尽力,下官只是循例办事”;有人想拉他私下小聚,他一律以“需回家供奉圣旨,不敢懈怠”为由婉拒。
他就像詹事府里一个无声的影子,一个最守规矩、最勤恳、但也最没有存在感的工具。他甚至刻意避免与太子朱标直接接触,除非召见,否则绝不往前凑。
每天下班回家,他第一件事就是对着那圣旨官服上香,复盘一天言行,确认毫无差错,才能稍稍安心。
他知道,朱元璋的眼睛,或许从未从他身上离开。东宫之内,焉知没有皇帝的耳目?他必须小心,小心,再小心。活下去,等待时机,比什么都重要。
他的低调和谨慎,甚至让原本对他有些好奇和期待的朱标,都有些纳闷了。这位王飞,怎么和当初在江北献策、在江南雷厉风行的样子,判若两人了?
只有王飞自己知道,他从未改变。他只是将所有的锋芒和想法,都深深地藏在了那身卑微的官袍和那每日袅袅的香烟之后。
在这九重宫阙的阴影下,生存,本身就是一场无声的战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