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黄患骤起 慎言待察
洪武二十二年的夏季,似乎比往年来得更酷热一些。金陵城仿佛一个巨大的蒸笼,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然而,比天气更让人焦灼的,是从北方传来的八百里加急噩耗——黄河又决堤了!
这一次,灾情发生在河南开封府段。滔天的浊浪冲破脆弱的堤防,如同脱缰的洪荒巨兽,瞬间吞噬了无数村庄田舍。顷刻之间,良田化为泽国,屋舍荡然无存,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哭号震天。洪水之后,随之而来的往往是饥荒与瘟疫,每一次黄河泛滥,都是一场惨绝人寰的浩劫。
急报送入东宫时,太子朱标正在批阅奏章,闻讯惊得骤然起身,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他立刻下令,召集东宫所有属官、幕僚紧急议事。
书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外面的天气。冰块在角落里缓缓融化,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焦虑和闷热。
朱标脸色凝重,将急报内容简要说明,沉声道:“……情况紧急,刻不容缓。救灾如救火,首要之事便是调拨粮食、药材,安置灾民,防止瘟疫蔓延。幸赖去年海贸所获颇丰,江南各仓粮食充足,调拨救灾应无问题。”
他话锋一转,眉头锁得更紧:“然,粮食可解一时之困,这黄河水患,却年复一年,毁田伤人,耗竭国力,实乃我大明心腹之患!今日召诸位前来,不仅是商议救灾,更要议一议,这黄河,究竟该如何治理?可有长远之策,能稍减其害?”
众幕僚闻言,纷纷低头思索,随后相继发言。
一位老成持重的学士率先开口:“殿下,治黄古来便是难题。臣以为,当务之急,仍是加高加固堤防,征发民夫,堵塞决口。同时严令沿岸州府,不得与河争地,违令者严惩不贷!”这是传统的、也是最稳妥的“堵”和“防”的策略。
另一位较为激进的年轻官员则道:“加堤终非长久之计,河床日益抬高,终有堤防无法承受之日。或可学习古人,考虑分流之策?于下游开凿新河,分泄洪水,以减轻主河道压力?”这想法颇具胆识,但工程浩大,且分流能否成功并控制得住,风险极高。
众人各抒己见,引经据典,争论不休,但说来说去,似乎都跳不出历朝历代治黄的老路子,难有真正突破性的见解。
朱标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这些建议,或耗费巨大,或见效缓慢,或风险难测,都难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坐在角落,一直沉默不语、低头深思的王飞。
此时的王飞,内心正经历着剧烈的天人交战。
“黄河……含沙量……水土流失……”他的脑海中,来自现代的地理知识清晰无比。他太清楚了,黄河之所以为“黄河”,之所以“善淤、善决、善徙”,其根本原因在于中游黄土高原严重的水土流失!亿万顿泥沙被冲入河道,抬升河床,这才使得下游堤防防不胜防!
治黄的根本,在于治沙!在于保护黄土高原的植被,减少泥沙来源!
可是……这个道理,在这个时代,太过超前,太过惊世骇俗!他一个从未专门研究过河工水利的“商贾之子”,如何能如此清晰地指出问题的核心?这套“水土保持”的理论,一旦提出,该如何解释其来源?会不会被视为妖言惑众?甚至引来更大的猜忌?
朱元璋那双多疑的眼睛,仿佛就在暗中盯着他。他已经因为开海、表格、拍卖等事显得过于“奇巧”,若再在治黄这种关乎国本的大事上抛出如此超越时代的见解,后果不堪设想……
说,还是不说?
说,可能解决问题,但也可能引火烧身。
不说,于心何忍?眼睁睁看着无数百姓年复一年遭受苦难?
王飞的内心如同被放在火上炙烤,额头也冒出了细汗,与天气无关。
就在他挣扎之际,朱标的声音响起了:“诸位所言,皆有道理。救灾之事紧迫,便依方才所议,即刻拟定章程,调拨粮草药材,选派得力干员前往灾区督办!务必以最快速度,稳定灾情,安抚民心!”
他先将迫在眉睫的救灾事务安排下去,几位负责具体工作的属官立刻领命而去。
书房内顿时空旷了不少。朱标这才将目光再次投向王飞,语气温和却带着期待:“王卿,方才见你一直沉思不语,可是对此黄河水患,有不同见解?”
王飞浑身一凛,知道躲不过去了。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拱手行礼,语气极其谨慎地说道:“回殿下,黄河水患,乃千古难题,臣才疏学浅,岂敢妄言有甚高见?方才听诸位同僚建言,皆深受启发。”
他先谦虚地铺垫了一番,然后话锋一转,为自己争取缓冲的空间和合理的调查机会:“只是……臣以为,治水如医病,需对症下药。黄河绵延万里,各段情形迥异。臣昔日虽随殿下北巡,曾遥见黄河,然不过管中窥豹,只见一斑。其上游水土如何,中游地势怎样,泥沙究竟从何而来,为何年年清淤,河床却年年抬高?这些关节若不明了,仅凭臆测或古籍记载,恐难提出切实有效之策。”
朱标听得连连点头:“卿所言极是。那你之意是?”
王飞抬起头,目光诚恳而坚定:“臣斗胆请命!若殿下信得过,臣愿亲赴黄河流域,从河南灾区开始,溯流而上,实地勘察水情、地势、民情,仔细调研泥沙来源、河工现状。唯有脚踏实地,获取第一手详实信息,臣……或可尝试思索,提出一些或许愚钝、但力求基于实情的浅见。否则,纸上谈兵,恐误国误民!”
这一番话,合情合理,既表现出了责任感,又充分体现了谨慎和务实的态度,更巧妙地避开了立刻发表惊世言论的风险。
朱标眼中闪过赞赏之色。他欣赏王飞这种不轻下断言、重视调查研究的作风。与那些只会空谈道理的腐儒相比,高下立判。
“好!”朱标击节赞赏,“王卿思虑周全,脚踏实地,孤心甚慰!便依你所言。眼下救灾为先,待灾情稍稳,孤便奏明父皇,许你前往黄河沿岸勘察调研!”
“谢殿下信任!”王飞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一步,他走对了。既没有贸然出头,又为自己后续可能提出的“水土保持”理论争取到了宝贵的调研时间和合理性基础。
议事结束,王飞退下。朱标则立刻起身,前往武英殿向朱元璋禀报灾情及应对措施。
武英殿内,朱元璋听完朱标关于救灾人员、物资调配的安排,脸色沉静地点了点头:“嗯,处理得还算妥当。救灾要快,要实,绝不能让灾民饿死冻死,更不能闹出瘟疫民变!”
“儿臣明白!”朱标郑重应道。
随后,朱标又将东宫幕僚们关于治黄的各种争论简单汇报了一下,最后特意提到了王飞的表现和请求。
“哦?王飞那小子怎么说?”朱元璋似乎来了兴趣。
朱标便将王飞那番“需实地勘察、方能对症下药”的言论复述了一遍,并赞道:“父皇,王飞虽未立刻拿出方案,但其重视实情、不尚空谈的态度,儿臣觉得颇为难得。治黄乃国之大事,确需谨慎。”
朱元璋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龙椅扶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实地勘察?溯流而上?”他喃喃自语,嘴角似乎微微勾起一丝弧度,“这小子……倒是滑头。不过,这态度嘛……也算踏实。总比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书生强。”
他没有立刻表态是否同意王飞前去,而是挥了挥手:“灾情紧急,先全力救灾。治黄之事,容后再议。至于王飞……让他先老实待在詹事府办差。他的话,朕记下了。”
“是,父皇。”朱标躬身退下。他知道,父皇虽然没有立刻批准,但显然对王飞的表现是满意的,甚至可能另有更深层的考量。
走出武英殿,朱标望着阴沉的天空,心中牵挂着北方的灾民,也期待着王飞未来或许能带来一丝解决黄患的真正曙光。
而王飞,则在回到詹事府后,立刻埋头于繁琐的文書工作之中,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内心挣扎从未发生过。但他知道,一颗关于治理黄河的种子,已经悄然埋下。只待时机成熟,或许便能破土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