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硝烟惊雷现世惊 飞雷初试震京畿
永熙三年，金陵城外的皇家猎苑一角，却被划为了一片寻常人等不得靠近的禁区。这里，远离宫阙民居，地势相对开阔，只有几条黄土道路蜿蜒其间，连接着几处早已废弃的旧仓房和校场。此刻，这片平日里鸟兽都比人多的地界，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与肃杀。
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王飞，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劲装，外罩一件挡风的旧官袍，正神色凝重地站在一处临时挖掘出的土垒掩体后方。他身边跟着几名同样穿着旧衣、却是他从兵部匠作司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匠户，以及一队神情警惕、隶属于兵部的护卫兵士。掩体前的空地上，景象颇为怪异：一个硕大的、看起来像是加粗加厚了的铁皮汽油桶（实则是王飞画出草图，由工部军器局勉强仿制而成的厚壁圆桶）被半埋入土中，桶口斜指向远方一片荒芜的坡地。桶身外围紧紧箍着几圈加固的木条和铁环，显得粗糙而坚固。
远处坡地上，稀疏立着十几个披着旧棉袄、塞满了稻草的假人靶子，模拟着敌军密集阵型。
“大人，一切准备就绪。”一名头发花白、手指黝黑粗糙的老匠户低声禀报，他是匠户头领，姓赵，世代为军器局效力，经验丰富，但对眼前这古怪玩意儿的用途，至今心里还在打鼓。
王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混合着兴奋与忐忑的情绪。为了这一天，他准备了太久。自从北巡见识过边军与虏骑的对抗，尤其是那种被动守城、缺乏有效面杀伤手段的憋屈后，他改良火器的心思就再也按捺不住。结合前世模糊的记忆和这个世界所能提供的材料，他将目标锁定在了结构相对简单、但威力骇人的“飞雷炮”——或者说，它的前身“没良心炮”上。
核心难点在于两个：一是炸药威力，二是发射稳定性。
黑火药是现成的，但纯黑火药威力有限。王飞想起了那个著名的“黑火药+白糖”的土方子。在过去几个月里，他以研制“新型开山火药”为名，在武库司下属一个偏僻的作坊里，带着绝对信得过的赵老头等几个老匠人，进行了无数次小心翼翼的试验。称量、混合、研磨、试爆……记录下每一次的配比和效果。失败了许多次，甚至发生过小规模爆燃，幸未伤人。最终，他找到了一个安全与威力平衡的最佳配比。但这还不够，粉末状的火药燃烧速度太快，用于发射容易炸膛，用于爆破则冲击力不够集中。
于是，颗粒化火药的技术被他“摸索”了出来。将混合好的火药稍加湿润，过筛，晾干，得到大小相对均匀的颗粒。这不仅提高了燃烧效率，更重要的是大大增加了安全性，降低了意外引爆的风险。
今天要测试的，便是最终成品。
“装填发射药。”王飞下令，声音平稳，手心却微微出汗。
一名匠人小心翼翼地将称量好的三斤颗粒化黑火药（未加白糖的标准军用发射药）用厚纸筒包裹好，缓缓送入深埋的桶底，插入引信。随后，放入一块厚实的榆木隔离板。
接着，是今天的“主角”——那枚看起来更加古怪的弹丸。
这是一个比篮球略大的圆球体。核心是五斤王飞特制的“黑糖炸药”（黑火药与白糖的混合颗粒），被多层厚实的宣纸紧密包裹，每一层都用熬煮粘稠的鱼鳔胶仔细粘合密封，确保气密性，防止受潮且保证内部炸药能被引信充分引爆。在这纸球的外层，又均匀地粘附了一层尖锐的碎陶瓷片——这是王飞能找到的最廉价且有效的破片来源。最后，再用数层浸过鱼鳔胶的厚纸将整个带破片的球体包裹起来，糊成一个结实的整体，并在最外层涂上了醒目的红漆，既是为了干燥防水，也是为了醒目便于观察弹着点。弹丸底部，同样预留了引信孔。
这枚沉重而丑陋的红色球体，被两名匠人小心翼翼地安放进桶口，压在了隔离板上。它的重量和体积，让那看似粗壮的铁皮桶都显得有些单薄。
“检查引信连接，所有人退入掩体后方！”王飞再次下令，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环节。
匠人和兵士们迅速而有序地退入土垒之后，纷纷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或张开了嘴——这是王飞反复强调的，应对巨大爆震的土办法。
王飞最后看了一眼那斜指远方的桶口和坡上的假人，深吸一口气，从身边兵士手中接过一支长长的、顶端绑着浸油麻布的火把。
“点火！”
他沉声喝道，随即用力将火把伸向连接发射药的那根加长引信。
“嗤——”引信被点燃，冒着火花和白烟，迅速向桶内烧去。
王飞扔掉火把，一个箭步窜回掩体之后，蹲下身，紧紧捂住了双耳。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着那根不断缩短的引信和沉默的铁桶。
轰！！！
一声难以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巨响猛然爆发！仿佛平地惊雷，又似天崩地裂！整个地面都为之剧烈一震！掩体上的泥土簌簌落下。
只见那铁桶口喷出一股极其粗壮骇人的橘红色火焰和浓密的白烟，巨大的后坐力甚至让周围夯实的地面都出现了龟裂！那枚涂着红漆的怪异弹丸，在这狂暴的推力下，发出一声音爆般的尖啸，猛地从烟焰中冲出，以一个并不算优雅的弧线，高速旋转着砸向远方的坡地！
它的速度极快，几乎是眨眼间便飞过了超过两百步（约合二百三十米）的距离，重重地砸在假人阵中偏后一些的位置，深深地楔入了冻土之中，溅起一片泥土。
落点处，一片寂静。只有弹体砸出的那个土坑还在冒着缕缕青烟（那是发射药燃烧的残烟）。
掩体后的人们，都被那声发射巨震震得耳鸣不已，心跳如鼓。他们呆呆地看着远处的弹丸，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王飞心中默数：“一……二……三！”
就在他数到三的瞬间——
轰隆！！！
又是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坡地传来！但这声爆炸与之前的发射爆响截然不同，更加沉闷，却更加充满毁灭性的力量！
只见落点处猛然腾起一团巨大的、混杂着黑烟、黄土和火焰的蘑菇状烟云！强烈的冲击波肉眼可见地向四周急速扩散，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向周围的一切！
那些披着破棉袄的稻草假人，在冲击波到达的瞬间，就像被无形的巨人狠狠踹了一脚，最靠近的几个当场被撕得粉碎，稻草和破布条漫天飞舞！稍远一些的，也被猛烈地掀飞出去，肢断体折，散落一地！
爆炸扬起的泥土、碎石以及弹体内预置的陶瓷破片，呈放射状高速溅射开来，发出“嗖嗖”的凄厉尖啸，深深地嵌入更远处的树干、土坡，甚至将百步之外一个侥幸未倒的假人打得千疮百孔！
硝烟缓缓散去，原本立着假人的那片坡地，已然面目全非。中心一个焦黑的大坑，周围是一片狼藉的残骸和溅射痕迹。粗略估算，方圆十步（超过15米）之内，几无完物！甚至二十步外，仍有破片杀伤效果！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掩体后方。
所有的匠人、兵士，包括那位见多识广的赵老头，全都目瞪口呆，脸色煞白，如同泥塑木雕般望着远处的惨状。他们从未见过，甚至从未想象过，世间竟有如此霸道、如此骇人的武器！这已经不是凡间的兵器，这简直是雷公爷降下的天罚！
王飞自己也长长舒了一口气，心脏仍在狂跳，但一种巨大的成就感夹杂着后怕涌上心头。成功了！虽然粗糙，虽然射程精度都惨不忍睹，但这面杀伤的恐怖威力，在这个时代，绝对是颠覆性的！
然而，还没等他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什么声音？！”
“地龙翻身了？！”
“在那边！快！包围起来！”
远处，传来了杂乱而急促的呼喊声和脚步声。显然，那两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尤其是最后那声恐怖的杀伤爆破，已经惊动了皇家猎苑乃至更远处的驻军和巡哨！
蹄声如雷，脚步声密集。很快，一队隶属于五军都督府的骑兵率先旋风般冲了过来，紧接着是大量手持刀枪弓弩的步兵，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瞬间将王飞这小小的试验场地围得水泄不通！带队军官如临大敌，刀剑出鞘，箭矢上弦，紧张万分地指向掩体后的王飞等人。
“尔等何人？！在此施放何种妖器？！欲图谋不轨乎？！”为首的骑校厉声喝问，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方才那两声巨响，尤其是远处坡地上那如同地狱般的景象，实在太过骇人。
王飞从掩体后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他知道，麻烦来了，但或许，机遇也一并来了。他亮出自己的兵部腰牌，朗声道：“本官兵部武库清吏司郎中王飞！奉旨在此试验新式火器！惊扰诸位，实属不得已！”
“新式……火器？”那骑校看着坡地的狼藉，又看看那还在冒烟的铁皮桶和地上散落的工具，脸上的惊疑之色更浓。这玩意儿，怎么看，都和他认知中的所有火器对不上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