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 魁首礼成酬心血 雅间妙语探真心
时光在悠扬的琴音、曼妙的舞姿与或激昂或婉转的吟唱中悄然流逝。听雨阁雅间内,王飞起初还带着几分审视与好奇,渐渐地,也不得不被台下那二十位来自天南地北、各擅胜场的顶尖女子所展现出的才情与专注所吸引。
她们依次登台,或抚琴,或弄箫,或挥毫泼墨,或翩跹起舞,或浅吟低唱。每一位都竭尽全力,将自身最美好、最精湛的一面展露无遗。那不仅仅是技艺的比拼,更是心气、风韵乃至命运的博弈。舞台之上,光影之下,她们不再是任人攀折的浮花,而是奋力挣脱樊笼、追求自身价值的斗士。这份投入与执着,赋予了这场原本带着几分靡靡之气的比试,一种奇异的、动人心魄的力量。
李景隆等人也不再如起初那般嬉笑随意,每当有出色表演时,他们也会凝神细听,低声交换几句专业的点评,然后在那张特制的“评判笺”上认真勾画分数。这一刻,他们似乎暂时褪去了纨绔的外衣,显露出几分“专业评审”的架势。
终于,最后一位来自西安的花魁,以一曲苍凉悲壮的《阳关三叠》结束了她的表演。余音散尽,全场陷入一种紧张的寂静之中。
主持人再次登台,身后跟着几位捧着算盘和文书的老者。经过一番紧张而公开的核算,最终的结果被郑重地书写在一卷红绸之上。
“诸位嘉宾,各位大家!”主持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经五位评审公正评定,核算无误,本届金陵花魁首,最终得主是——来自扬州‘明月楼’的,琴倩大家!”
“哗——!”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喝彩声,其间也夹杂着一些惋惜的叹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舞台一侧,那位身着淡紫色长裙,怀抱古琴,此刻正微微低垂着头,肩头似乎有些轻轻颤动的女子身上。
灯光再次聚焦于她。她在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到舞台中央。抬起头时,眼中已盈满泪水,但那泪光中闪烁的,是难以抑制的激动、解脱与喜悦。她深深地向台下及四周鞠躬,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谢词。
紧接着,便是隆重的授奖仪式。
首先由蘅芜苑的管事,亲自将一块用红绸覆盖的牌匾抬了上来。揭开红绸,露出的是黑底金字的“魁首之家”匾额,落款处赫然是“蘅芜苑雅集”的印记。这块匾额,将被送往扬州明月楼,成为那家花楼未来招揽生意、彰显地位的“金字招牌”。
随后,一位看似是明月楼派来的管事妈妈,脸上带着复杂难言的神情(既有失去摇钱树的心疼,又有获得招牌的喜悦),捧着一个锦盒走上台。她当众打开锦盒,里面赫然是一张泛黄的契书——正是琴倩的卖身契!此外,还有一个小一些的钱袋,主持人高声宣布,此为明月楼额外赠与琴倩的程仪,计大明银币五百枚!
当琴倩颤抖着手,接过那象征着她自由之身的卖身契时,她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再次深深拜谢。她小心翼翼地将卖身契贴身收好,又接过那沉甸甸的五百枚银币。有了这笔钱,她即便暂时无处可去,也足以支撑很长一段时间,从容规划未来。
牌匾由明月楼的人欢天喜地(至少表面上是)地抬了下去。接下来,便是新科花魁首例行的答谢敬酒环节。
琴倩拭去泪水,重新整理了仪容,脸上带着劫后余生般的明媚笑容,在侍女的陪伴下,端着一个精致的银质酒壶和一个小巧的酒杯,开始逐桌敬酒。
她首先走向的,是另外十九位参赛的花魁。她们聚在一处,神色各异,有真诚祝贺的,有难掩失落的,也有暗自咬牙准备来年再战的。琴倩与她们一一碰杯,低声交谈,彼此眼中都带着同病相怜又各自努力的复杂情谊。这一刻,她们是竞争者,更是命运相似的姐妹。
接着,她走向主办方蘅芜苑的管事和工作人员席位,感谢他们提供了这样一个平台和机会。
然后,便是最重要的评审席。五位评审坐在舞台侧前方一处特意设置的席位上。琴倩走到他们面前,神色格外恭敬,依次为五人斟酒、敬酒,感谢他们的“慧眼识珠”与“公正评判”。那几位老评审倒也颇有风度,勉励了她几句,诸如“望你珍惜自由,日后以才艺安身立命”云云。
王飞在楼上雅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看着琴倩那强自镇定却难掩激动与感恩的神情,看着那五位评审(包括李景隆)坦然受之的模样,他忽然心念一动,侧头对身边正嗑着瓜子的李景隆问道:“李公子,看这位琴倩大家,以及之前那些获胜的花魁,对你们这些评审如此感激涕零。想必……你们之前,也没少‘收留’或‘安排’这些刚刚获得自由身的花魁吧?”
他这话问得有些促狭,意思不言自明——这些纨绔子弟,是不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把许多获胜的花魁都纳入了自己的“收藏”?
“噗——”
“咳咳!”
“侯爷!您这可冤枉我们了!”
王飞话音一落,不仅李景隆被瓜子呛到,旁边几位竖着耳朵听的纨绔子弟也差点跳起来,纷纷叫起屈来。
“侯爷明鉴!我们……我们只是纯粹欣赏她们的才艺!”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衫的子弟连忙摆手。
“对对对!欣赏,纯粹的欣赏!”另一个也赶紧附和,“我们可是有操守的!”
“人家姑娘好不容易才脱离苦海,获得自由身,我们哪能立刻就做那种趁人之危的事情?那不成畜生了?”又一个义正辞严地说道,虽然眼神有点飘忽。
李景隆好不容易顺过气,把瓜子皮吐掉,一脸“痛心疾首”地看着王飞:“侯爷!您把小弟我想成什么人了?是!小弟我是爱玩,是喜欢结交这些红颜知己,但我们讲究的是你情我愿,是精神层面的交流!她们刚刚赢得自由,正是心气最高,对未来充满憧憬的时候,我们若是立刻提出那种要求,岂不是玷污了这份来之不易的解脱?也玷污了我们之间‘纯洁’的……呃,欣赏之情?”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真诚无比:“我们帮她们,给她们这个平台,是真心希望她们能有个好出路。至于她们日后是选择自立门户,还是觅得良人,那都是她们自己的缘分和选择。我们绝不会,也不屑于去强迫或诱导!这点操守,我们还是有的!”
王飞看着他们一个个急于辩解的样子,又看了看李景隆那努力绷着的“正人君子”脸,心中暗笑。这话,他最多信一半。这些纨绔子弟或许确实不会用强,也或许真的有那么一点点“成人之美”的念头,但要说他们完全是无私奉献,毫无私心杂念,他是打死也不信的。无非是手段更高明,吃相更好看些罢了。
他点了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原来如此。看来是王某想岔了。李公子与诸位,果然是……怜香惜玉,君子之风。厉害,厉害。”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纷纷干笑着附和:“侯爷过奖,过奖了。”
就在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敲响。侍者引着已然敬完前面所有席位的琴倩,来到了他们这最后一站——评审李景隆所在的雅间。
琴倩走了进来,她已重新补过妆,换上了一身更为端庄的藕荷色长裙,少了几分舞台上的明艳,多了几分娴静。她目光首先就落在了李景隆身上。
出乎王飞意料的是,琴倩见到李景隆,并未如同之前对其它评审那般只是恭敬行礼,而是眼圈一红,竟直接屈膝,便要跪拜下去!
“李公子!大恩大德,琴倩没齿难忘!”她的声音带着哽咽。
李景隆显然也没料到她会行此大礼,吓了一跳,连忙一个箭步上前,在她膝盖触地前,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双臂,将她扶了起来。
“哎哟!琴倩大家,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快起来!”李景隆的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与温和,“你能夺得魁首,靠的是你自己十年磨一剑的琴艺,是你自己的努力和坚持!我李景隆,还有几位评审,不过是按照规矩,给了你一个公平展示的机会而已。这大礼,我可受不起!”
他扶着琴倩站好,看着她泪光盈盈的眼睛,正色道:“如今你既已脱籍,便是自由身。往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望你善用这五百银元,或开馆授徒,或觅地隐居,或寻一知心人安稳度日,皆由你心。莫要辜负了这份来之不易的自由。”
琴倩听着这番话,泪水更是止不住地流下,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公子教诲,琴倩铭记于心!日后定当洁身自好,不辜负公子今日成全之恩!”
说罢,她这才端起酒壶,先为李景隆斟满酒,双手奉上。李景隆接过,一饮而尽。
接着,琴倩又依次为雅间内的王飞和其他几位纨绔子弟敬酒。轮到王飞时,她虽不认识,但见其气度不凡,能与李景隆同坐主位,也极为恭敬地斟酒、敬酒。王飞也客气地回敬了,说了一句“恭喜自由,前程珍重”。
敬酒完毕,琴倩再次向众人行了一礼,这才在侍女陪同下,缓缓退出了雅间。那背影,虽然单薄,却透着一股新生的力量与希望。
看着房门关上,王飞转动手中的空酒杯,意味深长地看了李景隆一眼,缓缓道:“李公子,看来在这金陵城,乃至江南各地花楼的花魁大家眼中,你李景隆……已然是那个能点石成金、予人新生的‘活菩萨’,地位无可替代了啊。”
李景隆被王飞这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嘿嘿笑道:“侯爷,您这话说的……小弟我不过是顺应时势,略尽绵力罢了。真要论起来,这点微末伎俩,还不都是跟侯爷您学的?要不是您当年教我那些……呃,那些经世济民的道理和手段,我哪能想到这些?”
王飞闻言,不由得失笑,摇头叹道:“罢了罢了,这‘功’我可不敢居。王某可教不出你这般……活学活用、触类旁通的‘高徒’。”
他将“高徒”二字咬得略重,其中调侃之意,不言而喻。李景隆也只是讪讪地笑,不敢再接话。
窗外,夜色已深,蘅芜苑内的喧嚣渐渐散去,只留下满园灯火与一池星月清辉。这场别开生面的花魁比试,终于落下了帷幕。对于王飞而言,这一晚的见闻,远比他所预想的要复杂和深刻。他看到了欲望,看到了算计,也看到了在夹缝中挣扎求存的微弱光芒,更看到了李景隆这个看似荒唐的纨绔子弟,那隐藏在玩世不恭外表下,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觉的、一丝扭曲的“善念”与……创造力?
他端起酒壶,为自己重新斟满一杯。这金陵城,这永熙盛世,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