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风雪兼程病染身
当王飞一行人马抵达甘肃镇治所张掖城时,时节已至深冬。眼前的景象与大同、辽东截然不同。狂风卷着雪沫,从苍茫的祁连山北麓呼啸而下,天地间一片灰白混沌。远处的长城烽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更添几分孤寂与肃杀。大地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举步维艰。
王飞的心,随着这漫天风雪,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时间!他最缺的就是时间!按照原计划,他本应在甘肃复制大同和辽东的模式:派遣伪装成商队的勘察队伍,深入西路军将要进发的漠西草原(大致今内蒙古西部、甘肃北部、新疆东部一带),绘制详细的地形图,为来年筑路建城选定据点。
然而,眼前这深可没膝的积雪,这能见度极低的鬼天气,这凛冽到足以冻毙牲畜的严寒……别说派商队出去勘察,就是经验最丰富的牧民,此刻也不敢轻易深入草原腹地。强行派出,无异于让他们去送死。
“大人,这雪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就算停了,积雪融化也得个把月……勘察之事,恐怕……”随行的护卫队长看着窗外的风雪,面带忧色地向王飞汇报。
王飞站在驿馆的窗前,眉头紧锁,脸色比外面的天气还要阴沉。甘肃镇总兵及一众官员陪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他们能感受到这位钦差大臣身上散发出的焦灼和巨大的压力。
“难道西路军的推进,就要因为地图缺失而受阻?或者只能盲目进军?”王飞心中涌起强烈的不甘。他深知,没有准确的地形情报,大军就如同盲人摸象,极易中伏,后勤线路也无法精准规划,筑城选址更是无从谈起。
就在气氛几乎凝固之时,甘肃镇的一位老成持重的守将小心翼翼地开口了:“王大人,或许……或许未必需要此刻冒险派出勘察队。”
王飞猛地转头看向他:“将军有何高见?快请讲!”
那守将拱手道:“大人,我甘肃镇所在的河西走廊,自古便是丝绸之路要道,商旅往来不绝。虽近年来因北元扰边有所衰减,但许多传承数代的大商号,其祖辈、父辈都曾频繁出入漠西草原,与当地部落交易。这些大商户为了行商安全、寻找水源草场,家中往往藏有祖传的、或者多年积累绘制的行程路线图。虽未必如军图精准,但对于山川大势、水源分布、主要通道乃至一些废弃古城遗址的标注,或许比我们军中的地图还要详尽!”
一语点醒梦中人!
王飞眼中瞬间爆发出亮光!对啊!官方渠道受阻,为何不利用民间积累?这些商家的地图,或许没有统一的测绘标准,但却是无数商人用脚步甚至生命换来的宝贵经验!其价值不可估量!
“好!太好了!”王飞猛地一拍桌子,吓了众人一跳。他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官场礼仪和温和手段了,时间紧迫,必须行非常之事!
“立刻!”王飞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列出张掖城内,所有曾经大规模前往漠西草原贸易的商号名单!派兵!不,本官亲自带兵去!”
他转向那名进言的守将和甘肃总兵:“请二位立刻调拨一队精干兵士随我行动!再请府衙派熟悉本地情况的胥吏同往!”
命令一下,整个甘肃镇的官僚系统和驻军系统都被王飞这雷厉风行、甚至有些粗暴的作风调动起来。很快,一份包含十几家大型商号的名单送到了王飞面前,一队五十人的精锐骑兵也已集合完毕。
王飞翻身上马,甚至来不及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便带着士兵和胥吏,顶着风雪,直奔名单上的第一家商号。
“砰!”商号大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里面的掌柜和伙计看到一群官兵簇拥着一位面色冷峻、官袍上还带着雪花的年轻官员闯进来,都吓呆了。
王飞亮出身份和尚方宝剑(虽未出鞘,但黄布包裹的形态已足够震慑),直接开门见山:“本官奉旨筹办北征事宜!现需征用尔等商号所有关于漠西草原的地图、行程笔记、商路记载!立刻全部取出!不得有任何隐瞒遗漏!”
那掌柜的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战战兢兢地还想辩解几句,说什么那是祖传之物、商业机密云云。
王飞根本不容他啰嗦,眼神一厉,手按尚方宝剑剑柄,冷喝道:“北征乃国朝头等大事!尔等岂敢因私废公?!若有藏匿,以资敌论处!抄家灭族!”
“资敌”、“抄家灭族”这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掌柜心上。他顿时面如土色,再不敢多言,连滚带爬地吩咐伙计去后堂密室,将几个珍藏的樟木箱子抬了出来。
王飞命胥吏和随行懂绘图的工匠立刻开箱查验。里面果然是厚厚一叠叠发黄的羊皮纸、宣纸地图,还有不少行程日志,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某处有水井、某处有沙暴风险、某处曾有古城遗迹等信息。
“全部带走!仔细抄录副本!抄录完毕后,原件发还!”王飞下令。他并非要强占这些商家的祖产,只是急需其中的信息。
如此这般,王飞带着兵士,如同旋风一般,在一天之内,横扫了张掖城内所有目标商号。态度极其强硬,不容任何反驳和拖延。有的商家试图藏匿最好的地图,但在王飞的威压和士兵的搜查下,都无所遁形。
他的行为在张掖商界引起了巨大的震动和恐慌,但也无人敢真正反抗。钦差大臣、尚方宝剑、北征大事,任何一项都足以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当晚,驿馆内灯火通明。王飞带来的文书、工匠,以及从府衙借调的十几名抄书吏,连夜开始工作。他们将征集来的上百份各式地图、笔记铺满了好几个房间,进行比对、甄别、拼接、抄录。王飞亲自坐镇,不时指出某些矛盾或存疑之处,要求重点标注。
经过两天两夜不眠不休的奋战,一份融合了多家商号信息、相对最为详尽的《漠西草原商路舆图》及附属说明终于整理绘制完成。虽然仍有许多空白和不确定之处,但相比于官方的空白,已然是天壤之别,足以支撑初步的规划和路线选择。
地图问题勉强解决,王飞丝毫不敢耽搁下一步。他立刻将带来的工匠(除少数留下协助地图信息研判外)全部派出,会同甘肃总兵征调的徭役,在张掖城外寻找合适的场地,顶着风雪,开始抢建水泥工坊和竹编作坊。
过程远比大同和辽东艰难。严寒使得和泥、浇筑等工序变得异常困难,工匠和徭役们的手都冻裂了口子。王飞每日都亲临现场,督促鼓励,甚至亲自上手示范如何在低温下保证水泥质量。所有人体会到了这位钦差大臣近乎苛刻的严格和与大家同甘共苦的决心。
又耗费了十余日,甘肃镇的水泥和竹编生产总算艰难地步入了正轨,虽然产量远不及大同和辽东,但至少保证了基础的供应能力。
此刻,王飞已经离开京城快两个月了。他归心似箭,不是想念京城的繁华,而是迫切地需要回到大同——那个中路军的核心支点,去统筹全局,检查进度,应对可能出现的各种问题。
他将所有工匠和一半的护卫留在了甘肃,再三叮嘱留下的负责人和甘肃总兵必须确保生产不断,并继续收集补充地图信息。
然后,他带着另外一半护卫,以及那份珍贵的《漠西草原商路舆图》抄本,毅然决然地再次踏上了征程,这一次,是顶着更加猛烈的风雪,向东返回大同。
归途比来时更加艰难。风雪似乎永无止境,道路完全被积雪掩盖,很多时候只能依靠经验和感觉艰难跋涉。马匹屡屡失蹄,人员不时滑倒。寒冷无孔不入,仿佛要将人的血液都冻结。
王飞咬着牙,用坚强的意志支撑着身体。他不能倒下,至少在大同的事情安排妥当之前,绝不能倒下了。
他们就这样在风雪中挣扎前行,速度极其缓慢。原本来时的路程,回去却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当大同镇那熟悉的、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王飞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乌紫,浑身不住地颤抖,额头上却滚烫无比。
持续数月的奔波劳碌,殚精竭虑,加上最后这段风雪归途的极致煎熬,终于彻底压垮了他的身体。
“大人!大人!”护卫们惊慌地扶住他。
王飞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喉咙里如同火烧一般。他想说话,却只发出一阵嘶哑的咳嗽声。
高烧,如同烈火般,在他体内猛烈地燃烧起来。
他终于支撑不住,昏倒在了大同镇的城门洞口,手中还紧紧攥着那份来自河西走廊的、浸透着无数人心血和期望的舆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