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君前析利弊 恩赏埋深意
东宫书房内的激动与振奋尚未完全平息,太子朱标便已携带着那两卷沉甸甸的图卷,乘坐轿辇,一路疾行至皇宫大内。内侍通传后,他怀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快步走入父皇日常处理政务的武英殿偏殿。
殿内,朱元璋正伏案批阅奏章,眉头微蹙,似乎被什么难题所困。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长子朱标,脸色稍霁,但目光依旧锐利:“标儿,何事如此匆忙?”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父皇!”朱标难掩激动之色,上前行礼后,立刻将手中的图卷呈上,“王飞勘察黄河归来,献上治河方略舆图!儿臣观之,实乃老成谋国、洞见根源之论!不敢耽搁,特来请父皇御览!”
“哦?”朱元璋放下朱笔,眼中闪过一丝兴趣。王飞这个名字,他记得很清楚。那个献奇药救李文忠、开海贸获巨利、却又总透着点神秘和“所图甚大”的年轻人。一年多的风尘仆仆,倒要看看他带回了什么。“展开。”
两名内侍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两幅巨图在朱元璋御案旁特意清理出的空地上缓缓展开。当那幅详尽无比的《黄河流域黄土高原区水土治理总图》完全呈现时,即便是见惯了大风大浪、山河舆图的朱元璋,也不由得微微前倾了身体,目光如炬,仔细审视起来。
“父皇请看,”朱标走到图前,开始复述王飞的讲解,语气中充满了推崇与信心,“王飞历经艰辛,查明黄河泥沙十之八九源于此黄土高原。其方略首重‘植树造林,固本培元’!您看,他规划于此、于此、于此广植林带,选用刺槐、榆树等耐旱之木,以军屯、募民之法,宽达数十丈……”
朱元璋听得非常仔细,手指无声地在御案上敲击着,目光随着朱标的指引在地图上移动。听到植树固土,他缓缓点头:“嗯,此法倒是可行。以林木固土,既能减沙,日后成材亦可供民用军需,所耗无非苗种人力,惠而不费。此策甚好,老成之见。”他对这种符合农业社会传统、投入相对可控且长远有益的方案表示了明确的肯定。
朱标受到鼓舞,精神更振,继续指向那些标注需要修建“谷坊”、“拦沙坝”的支流河道:“父皇,王飞言,对于水土流失严重之沟壑,尚需辅以工程拦截。需在这些关键支流上,修筑拦河堤坝,层层设防,方能有效拦阻泥沙下泄……”
他的话还未说完,朱元璋的眉头却已经紧紧皱起。他猛地一抬手,打断了朱标的话,声音沉了下来:“等等!标儿,你可知修筑如此多的拦河堤坝,所需何物?”
朱标一怔,下意识回答:“自是……石材与灰浆?”
“灰浆?”朱元璋哼了一声,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支流符号,“我大明如今最好的建筑材料,不过是三合土!以此物筑坝,于旱地尚可,置于河道之中,常年经受水流冲刷浸泡,能坚持几何?只怕一场山洪下来,便被冲得七零八落,劳民伤财,徒劳无功!”
他的语气变得严峻起来,目光如刀,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民夫在山间开采运输石料、然后筑起又被洪水轻易摧毁的徒劳场景:“若不用三合土,难道要全部开山取石?你可知这图上标注的,有多少条河流?不下二百条!且多在崎岖高原之上!开采、运输、修筑,其间耗费的人力、物力、钱粮,将是一个天文数字!如今大明开国未久,北元残余未靖,百姓亟待休养,国库虽因海贸有所充盈,岂能经得起如此消耗?只怕这二百条坝未修完,大明的国库就要被拖垮了!”
朱元璋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河水,瞬间浇灭了朱标方才的兴奋与热情。他愣在原地,看着地图上那些原本代表着希望的工程符号,此刻在父皇的分析下,却仿佛变成了一个个吞噬国力的无底洞。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只看到了方案的技术可行性和长远好处,却严重低估了其执行的现实成本和当前国力的承受极限。父皇的考虑,是从一个统治者的全局和现实出发的。
殿内的气氛一下子冷却下来。朱元璋背着手,目光再次扫过那幅宏大的地图,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帝王的审慎:“不过,这个王飞,能不为表象所惑,直指黄河泥沙根源所在,并提出植树造林之策,已属难得。其心可嘉,其功亦不可没。勘察之细致,绘图之精良,远超寻常官吏。看来这一年多,他是真用了心,吃了苦的。”
他踱回御案后坐下,沉吟片刻,道:“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此乃朝廷法度。他既立此功,便该有所恩赏。太子妃常氏薨后,东宫属官亦有缺额……”他略一思忖,已然有了决断。
“这样吧,”朱元璋开口道,“升其妻朱氏英娥为四品恭人,赐诰命。升王飞为东宫詹事府从五品录事,另赏白银五百两,以示嘉奖。至于你东宫那些随行护卫的赏赐,标儿你自行安排便是。”
从五品录事,相较于他之前詹事府录事(正六品)的身份,虽只升了一级(詹事府录事可能为正六品或从六品,升至从五品是显著提升),但太子府属官,地位清贵,未来可期。更重要的是,其妻朱英娥被册为四品恭人,这无疑是极大的荣宠,意味着皇家对其家庭的认可和捆绑更深了一层。
朱标心中虽对拦河坝方案被否决略有遗憾,但也明白父皇的考量才是老成谋国之道。对于王飞的赏赐,在他看来,也算合情合理,既肯定了其功劳,又未因不切实际的工程方案而给予过高封赏,分寸拿捏得极好。他连忙躬身:“儿臣代王飞,谢父皇恩典!父皇圣明!”
“嗯,”朱元璋摆摆手,“让他好生休息几日,之后便去东宫任职,协助你处理文书事宜。治河之事,植树造林可逐步推行,至于工程拦截,容后再议。此图留下,朕还要细细看看。”
“是,儿臣告退。”朱标行礼后,缓缓退出了武英殿。殿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他的心情却复杂了许多,既有对王飞获得认可的欣慰,也有对理想方案遭遇现实壁垒的淡淡失落。
翌日,一队身着绯袍的宫廷太监捧着圣旨,敲锣打鼓地来到了王飞家宅门外。引得四邻纷纷围观,窃窃私语。
王飞与朱英娥早已得到东宫传来的消息,恭敬地设下香案,跪迎圣旨。
为首的太监展开明黄的绢轴,尖细而清晰的嗓音朗朗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东宫詹事府录事王飞,奉旨勘察河工,不辞劳苦,深入险地,明辨黄河沙源,献策植树固本,功绩卓然,甚慰朕心。特擢升王飞为东宫詹事府从五品录事,赏银五百两,以示嘉奖。尔妻朱氏,淑慎性成,勤勉柔顺,着即册为四品恭人,赐诰命服饰。钦此!”
“臣(臣妇)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王飞与朱英娥叩首谢恩。
接过沉甸甸的圣旨和赏银,送走了传旨太监,围观的邻里纷纷上前道贺。朱英娥手捧那代表四品命妇身份的诰命服饰,眼眶微红,激动之余又觉责任重大。
王飞面上带着感激的笑容,应付着众人的祝贺,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果然如此……”他暗自思忖,“老朱的眼界和务实,绝非虚言。我那地图上刻意留下的‘材料漏洞’,他一眼就看穿了。三合土筑坝,确实劳民伤财难见效。他能肯定植树造林,否定不切实际的工程,已是明察。”
“至于赏赐,”王飞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银两,又看了看身边喜悦的妻子,“升一级官,赏五百两,再给英娥一个四品诰命……嗯,符合老朱的风格。功劳肯定了,但也没因为一个目前无法实现的‘空想’而给予过分的超擢。毕竟,最重要的‘材料’问题,我还没解决呢。能给这个规格,已经算不错了,至少没怀疑我夸大其词、另有所图。”
他搀扶着激动的妻子回到屋内,看着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套诰命服饰,心中那份交出水泥的紧迫感又增强了几分。
“拦河坝……水泥……”王飞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看来,是得尽快找个机会,让‘水泥’这东西,合乎情理地出现在太子,甚至是皇帝面前了。否则,这固土拦沙的宏图,终究只能画在纸上。”
皇帝的赏赐带来了荣耀与实惠,但也像一把钥匙,更清晰地打开了下一步计划的大门。王飞知道,他短暂的休息即将结束,真正的技术攻坚和时机把握,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