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 宝钞贬值惊蛰现
这一日，恰逢旬休。王飞难得地没有安排任何应酬，实实在在地享受了一把“休沐”的本意——休息沐浴，涵养精神。上午陪着朱英娥在花园里散了步，看了会儿孩子们嬉闹，午后便如同过去一个月养成的习惯一般，信步踱向了那条熟悉的旧街，走进了他的“王家酒馆”。
酒馆里依旧是他喜欢的那份闹中取静的氛围。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略显陈旧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三三两两的熟客，多是些附近的文人清客或小有家资的闲散之人，坐在大堂里，就着一壶酒、几碟小菜，低声谈笑或独自小酌。掌柜的见东家来了，连忙迎上来，亲自将他引到二楼雅座，奉上温好的百果醴和几样精致的佐酒点心。
王飞惬意地靠在窗边，抿着醇厚的果酒，看着楼下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心中那根因连日公务而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弛下来。他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闲适，甚至开始盘算着晚上回去，是不是该去春兰或者秋月院里坐坐，好好享受一下这难得的、不被紧急公务打扰的休沐之夜。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楼梯上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上来的是酒馆的掌柜，一位跟了王家多年的老成持重之人。他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愁容和犹豫，走到王飞桌前，躬身低声道：“东家，打扰您雅兴了。有件事……小的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得跟您禀报一声。”
王飞放下酒杯，有些诧异。这掌柜的能力他是知道的，经营这间小酒馆多年，一向稳妥，很少为琐事烦他。“哦？何事？但说无妨。”
掌柜的搓了搓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忐忑：“东家，是账目上的事。这个月……怕是又要入不敷出了。”
“入不敷出？”王飞闻言，眉头微蹙，更加意外了。这间酒馆虽然不大，但凭借着他“靖安伯”的名头和独家酿造的百果醴，生意一直不错。他虽不过问具体经营，但每月大致的流水和盈余，掌柜的都会向他报备，印象中一直是略有盈余的，怎么突然就入不敷出了？
“我记得上月看账，流水尚可，扣除成本，应有些许盈余才对。是近来生意清淡了？还是成本有所增加？”王飞问道，语气平和，并未责怪。
“回东家，生意倒未清淡，成本也大体如常。”掌柜的连忙解释，“只是……只是这收上来的款项，出了岔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东家您也知道，来咱们这儿喝酒的，多是些文人清客，或是街坊熟客。他们结账，十有八九用的都是大明宝钞。往日里，这一贯面值的宝钞，去钱庄总能兑个九百七八十文铜钱，虽有些折损，但也相差不多，咱们也认了。可……可今日上午，小的照例去相熟的钱庄兑换近日收来的宝钞，那钱庄的伙计却告知，如今行情变了，一贯宝钞，只肯兑八百文铜钱！”
“八百文？！”王飞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酒水差点洒了出来。他脸上的闲适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震惊和凝重！
一贯宝钞官方规定价值一千文铜钱，即便民间有所折扣，以往也多在九百五十文以上浮动，这已经是潜规则。可现在，突然暴跌到只能兑换八百文？这意味着宝钞的实际购买力，在短短时间内，贬值了超过百分之二十！
掌柜的没注意到王飞剧变的脸色，还在继续诉苦：“小的当时也惊住了，还跟那伙计理论了几句。可伙计说，这不是他们一家钱庄如此，如今金陵城里大大小小的钱庄、银楼，差不多都是这个价码，甚至有的地方更低！他们还说是上头传来的风声……东家您想，咱们酒馆收上来的大半是宝钞，这一下子就凭空折损了两成的利，这……这哪还能有盈余？能不亏本就算好的了！”
王飞的心，随着掌柜的话语，一点点沉了下去。他哪里还顾得上酒馆这点盈亏？他脑中如同惊雷炸响，瞬间翻涌起关于大明宝钞命运的、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历史知识！
大明宝钞，自洪武八年发行以来，因缺乏足够的金银储备作为支撑，且朝廷滥发无度，导致其信用不断下滑，贬值乃是必然趋势。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到了明中期，宝钞几近废纸，民间交易纷纷弃用，最终导致了整个纸币体系的崩溃，严重冲击了明朝的经济秩序！
王飞万万没想到，这一世，由于他的出现，大明国力似乎比历史上同时期更加强盛，商业也更加繁荣，他本以为宝钞的问题可能会推迟爆发，或者有解决的机会。却不想，这致命的金融隐患，竟然在此刻，以这样一种突兀的方式，露出了狰狞的獠牙！
这不是一家酒馆的盈亏问题，这是动摇国本的经济危机前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努力恢复平静，对一脸愁苦的掌柜温言道：“掌柜的，此事不怪你。时局如此，非你我能左右。你做得对，及时告知于我。”
他沉吟片刻，果断吩咐道：“这样，你立刻回府一趟，去找夫人（朱英娥）支取一百两现银，就说是我说的，入到酒馆的账上，作为周转。无论如何，酒馆要先维持下去，不能关了。”
掌柜的一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非但没被责怪，东家反而立刻拿出真金白银来支撑？他激动得差点老泪纵横，连连作揖：“多谢东家！多谢东家体谅！小的……小的一定尽心尽力，把酒馆经营好！”
王飞摆摆手，语气变得异常严肃：“掌柜的，你先别急着谢我。我还有更要紧的事交给你去办。”
掌柜的立刻挺直腰板：“东家您吩咐！”
王飞目光锐利，低声道：“你立刻去办两件事。第一，派人去金陵城内各家大小钱庄、银楼，包括那些有兑换业务的大的商铺，悄悄打听清楚，现在一贯大明宝钞，到底能兑换多少铜钱？我要一个尽可能全面的行情，越详细越好！”
“第二，”王飞的声音压得更低，“同时打听一下，白银的兑换行情如何？一两官银，能换多少铜钱？民间私下的银钱比价又是多少？同样，要快，要准！”
他盯着掌柜的眼睛，强调道：“此事关系重大，打听的时候要巧妙些，莫要引人注意。务必在今晚关城门之前，把消息汇总报给我！”
掌柜的虽然不明白东家为何对钱币行情如此上心，而且显得如此急切凝重，但他深知东家不是寻常人物，此举必有深意。他不敢多问，立刻躬身应道：“东家放心！小的明白！这就亲自带几个机灵的伙计去办，保证在天黑前给您一个准信！”
说完，掌柜的匆匆下楼去了，脚步声急促而坚定。
雅间内，只剩下王飞一人。他再也无心饮酒，也无心看窗外风景。他站起身，在小小的雅间内来回踱步，眉头紧锁，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宝钞贬值……开始加速了吗？”他喃喃自语，心中充满了紧迫感，“八百文兑一贯……这还只是开始。若朝廷再不采取措施，恐慌蔓延，贬值速度会越来越快，最终……”
他想到了国库的税收（很多仍以宝钞计算），想到了军队的饷银，想到了依靠宝钞俸禄的中下层官员，想到了千千万万像酒馆掌柜这样的小商人……一旦宝钞信用彻底崩溃，带来的将是整个社会经济的剧烈动荡，甚至可能引发民变！
“必须立刻向陛下奏明此事！”王飞握紧了拳头。他深知，这种系统性的金融风险，绝非小打小闹的改良可以解决，需要最高决策层立刻重视，并采取果断措施。而他，作为穿越者，或许是目前唯一能清晰预见其严重后果，并能提出针对性建议的人。
窗外，夕阳的余晖开始染红天际，但王飞的心中，却笼罩着一层远比夜色更浓的阴霾。这个看似平静的休沐日下午，因酒馆掌柜的一番诉苦，骤然变得风云激荡。一场关乎大明国运的金融风暴，似乎正从这间小小的酒馆，悄然拉开了序幕。而王飞，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