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久疏朝堂门庭冷 立身末班品炎凉
永熙六年的深秋,金陵城的清晨已然带上了明显的寒意。霜露凝结在枯黄的草叶上,街巷间弥漫着白色的雾气。对于习惯了睡到日上三竿的王飞而言,在这个时辰离开温暖被窝,简直是一种折磨。
然而,一道来自宫中的谕令,打破了他持续了一年多的安逸生活——命他参加今日的大朝会。
接到命令时,王飞是有些懵的。一年多来,他就像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件,无人问津。除了那次皇帝突然到访酒馆之外,他与朝廷几乎再无任何正式交集。这突然的召见,所为何事?是终于要“起复”他了?还是又有什么麻烦事要丢给他?
心中带着几分疑惑,几分不情愿,还有几分久违的紧张,王飞不得不挣扎着早起。妻子朱英娥倒是很重视,早早起来督促丫鬟们准备好热水、朝服,眼中带着期盼和一丝不安。
那身从七品的青色官服,自从去年被训斥回家后,就再也没穿过。如今重新套在身上,王飞尴尬地发现,衣服竟然有些紧了!尤其是腰腹处,绷得难受,清晰地彰显着他这一年多来“休养”的成果。
“这……”王飞看着镜中那个穿着官服、却因发福而显得有些臃肿、全然没了昔日精干气息的自己,不禁苦笑摇头。就这副尊容去上朝,怕是真要让人笑话了。
勉强整理好衣冠,系上那条感觉短了一截的腰带,王飞深吸一口气,出了府门,乘上马车,向着皇城驶去。
马车碾过铺着青石板的街道,发出单调的辘辘声。王飞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景。早起赶路的官员车轿明显多了起来,一切都和他当年需要每日点卯时一样,却又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膜。他已然习惯了金陵城午后的慵懒和夜晚的繁华,对于这清晨为权力奔波的节奏,竟感到有些疏离和不适。
抵达皇城承天门外,天色才刚刚微亮。巨大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等候入朝的官员。按照品级高低,文武分列,队伍井然有序。
王飞深吸了一口清冷潮湿的空气,整理了一下心情,迈步走向官员队列。他目光扫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许多人也在打量着他这个“消失”了一年多的同僚。
目光各异。有好奇,有审视,有漠然,但更多的,是一种微妙的忽视和疏远。
他很自觉地走向文官队列的末尾——以他目前仅剩的从七品虚衔,以及“留官待用”的尴尬身份,站在最后面是理所应当的,也不会有人质疑。
他默默地站在队尾,低着头,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周围的低语声、寒暄声传入耳中,多是关于各部政务、边关军情、或者即将开始的科举等事,这些话题离他都非常遥远,他插不上话,也没人会来与他搭话。
他仿佛成了一个透明的局外人,与这个他曾经深度参与甚至搅动过的权力中心格格不入。
就在他暗自感慨世态炎凉之时,一个洪亮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哟!这不是王飞王大人吗?许久不见,今日怎得来上朝了?”
王飞抬头,只见曹国公李文忠正笑着走过来。李文忠依旧是一身国公朝服,气色红润,显然这一年多过得相当不错。他身后还跟着几位勋贵武将。
王飞连忙拱手行礼:“下官王飞,见过国公爷。奉旨前来参会。”
李文忠大手拍了拍王飞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王飞那发福的身子晃了晃:“哈哈,好!在家歇够了,也该出来活动活动筋骨了!瞧你这身子骨,可是圆润了不少,看来日子过得舒坦!”他的语气带着武将特有的直爽,倒没有太多嘲讽,更像是一种熟稔的打趣。
王飞讪笑道:“国公爷说笑了,惭愧惭愧。”
正说着,又一个沉稳的声音传来:“王飞。”
王飞转头,只见魏国公徐达也缓步走了过来。徐达年纪大了,身形略显清瘦,但目光依旧锐利,不怒自威。他对着王飞微微颔首:“气色不错。在家休养,亦是福气。”
王飞对徐达更是尊敬,连忙深深一揖:“下官见过魏国公!劳国公爷挂念。”
徐达点点头,没再多说,便与李文忠一同走向了前方勋贵的队列。他们两位重量级人物主动与王飞打招呼,引得周围一些官员侧目,但也仅此而已。打过招呼后,便无人再理会他。
除了这两位功勋卓著、地位超然的老帅,整整一个早晨,再没有任何一位官员主动上前与王飞搭话。即便是那些曾经在东宫共事过的属官,或者之前因火器、工程等事务与他有过交集的中下层官员,也只是远远地点头示意,甚至故意避开他的目光。
官场现实,冷暖自知。
王飞心中了然。在众人眼中,他王飞虽然立过功,但圣眷已失,被闲置一年多,几乎等同于政治生命的终结。如今虽被突然叫来上朝,但谁知道是福是祸?在这个敏感的权力场,没有人愿意轻易和一个前途未卜、甚至可能失势的人扯上关系,以免惹祸上身。
他就像一个被贴上“过期”标签的商品,被谨慎地回避着。
钟鼓声响起,宫门缓缓开启。百官整理衣冠,按照品级序列,鱼贯而入。
王飞跟在队伍的最末尾,低着头,随着人流走过高大的宫门,踏上那熟悉又陌生的宫道。脚下的青石板依旧冰冷坚硬,周围的红墙黄瓦依旧巍峨肃穆,但他的心境,却与一年前乃至更早时截然不同了。
没有了当初谨小慎微的恐惧,也没有了后来春风得意的躁动,更没有东征归来时的志得意满。此刻的他,心中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旁观和一丝淡淡的嘲讽。
他看着前方那些步履匆匆、心思各异的官员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们追逐的、计较的、担忧的,在如今的他看来,似乎都隔着一层薄雾。
终于,随着队伍进入奉天殿,王飞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大殿内最偏远、最不起眼的角落,几乎要隐没在巨大的殿柱阴影里。他低眉顺眼,如同泥塑木雕,准备安然度过这漫长而可能与他无关的朝会。
然而,他心中那根敏感的弦却微微绷紧。皇帝突然叫他来,绝不会只是为了让他来站班感受一下气氛。风暴,或许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朝会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