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朝堂热议北疆患 王飞藏策隐锋芒
奉天殿内,庄严肃穆的大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六部官员依次出班,奏报各项政务。永熙皇帝朱标端坐龙椅,神情专注,或当场裁决,或交由廷议,处理得有条不紊。
户部奏报今年秋粮入库情况及各地仓廪储备,因近年来水利兴修得力(其中不乏水泥之功)加之风调雨顺,又兼有南洋粮米输入,国库充盈,各地常平仓多告丰盈,朱标闻言颔首,面露满意之色。
工部则奏报全国“三横三纵”水泥官道主干网络已基本贯通,极大地提升了物流效率与行军速度,剩余一些支线工程也在稳步推进。朱标对此大为赞赏,勉励工部继续尽责。
礼部重点奏报了关于永熙八年春闱科举的筹备事宜,包括考官人选、考试范围、各地学额分配等初步方案。朱标仔细聆听,并与几位阁臣稍作商议,便基本予以肯定,只对个别细节做了微调,定下了大方向。
文官系统的事务处理得高效而顺畅,彰显出永熙朝在皇帝治理下日益提升的行政效率。
随后,轮到了武勋及兵部奏事。五军都督府的代表出班,着重禀报了“大明皇家武官学校”的运行情况。
“启奏陛下,武官学校首批五百学员已于去岁毕业,分派北疆各镇担任百户,反馈甚佳,军中风貌为之一新。今岁依例,已行文北疆各卫所及九边重镇,令其遴选有功忠诚、头脑灵光之十夫长或精锐士卒,共计六百名额,赴京入学。名册已初步拟定,恭请陛下御览批复。”
朱标接过内官呈上的名册,粗略翻看后,点头道:“武校乃强军之基,务必公允选拔,严加教导。所需钱粮器械,兵部、户部需全力保障,不得有误。朕希望看到更多知忠义、通文墨、晓战法的军官充实行伍。”
“臣等遵旨!”都督府和兵部官员齐声应诺。
各项议题似乎都已尘埃落定,奉天殿内的气氛略显松弛,一些官员甚至开始暗自期盼着“无事退朝”的唱喏。
然而,就在此时,御座上的朱标却轻轻咳嗽一声,将一份奏折拿在手中,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目光扫过群臣,缓缓开口,声音打破了殿内短暂的轻松:
“众卿,昨日朕收到数份来自北疆的紧急奏报。皆言近年来,漠北蒙古诸部,虽经我朝多次打击,然其休养生息后,近来又生异动。小股骑兵越境劫掠边民、骚扰商队之事,日渐频繁。更有多处边镇观察到,鞑靼、瓦剌各部首领往来密切,似有整合之势,其心叵测。尔等……有何看法,议一议吧。”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顿时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波澜。文武百官的神色都变得严肃起来。北虏问题,一直是悬在大明头顶的一把利剑,从未真正解决。
短暂的沉寂后,立刻有性急的武将出班,声如洪钟:“陛下!蒙古鞑子贼心不死,竟敢再次犯边!臣以为,当立即调集精兵,出塞征讨!效仿当年蓝玉将军捕鱼儿海之役,直捣其王庭,犁庭扫穴,方可保北疆十年太平!”这番主战的言论,立刻得到了不少勋贵武将的附和,群情激昂。
但文官队列中马上有人站出来反对:“陛下,不可!北虏乃游牧之族,逐水草而居,行踪不定。大军远征,耗费巨万,且塞外苦寒,地形复杂,极易中其埋伏,或疲于奔命。昔年汉武帝、唐太宗乃至本朝太祖数次北征,虽获大胜,然亦未能根除边患,反而耗空国库。臣以为,当以防守为主,加固边墙,增派戍卒,以逸待劳方为上策。”
“防守?防得住吗?”有武将反驳,“九边防线万里之长,如何防得过来?被动挨打,只会助长其气焰!唯有主动出击,方能震慑!”
又有文官出列:“主动出击?钱粮从何而来?虽说如今国库充盈,然钱粮亦需用在刀刃上。东南海疆、内陆水利、官道修建、官校培养,何处不需巨款?为一时而虚耗国力,非明君所为。况且,若大战开启,生灵涂炭,亦非仁政。”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虏骑嚣张,边民受苦?”
“可遣使斥责,或以经济手段制裁,限制边贸,使其物资匮乏,自然无力南侵。”
“边贸?如今与倭国、南洋贸易正盛,岂能因北虏而废?何况限制边贸,首先受损的亦是边地百姓!”
朝堂之上,文武双方再次陷入激烈的争论。主战者强调国威军功,主守者强调成本仁政,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朱标坐在龙椅上,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并未立刻表态。他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殿内角落,那个几乎被人遗忘的身影。
而此刻,站在大殿最末尾柱影里的王飞,低垂着眼睑,仿佛老僧入定,对眼前的争论充耳不闻。但他的内心,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蒙古……草原……”王飞心中暗自摇头,“这些同僚们,无论是主战还是主守,思路都还停留在传统的军事对抗或单纯防御的层面,终究是治标不治本啊。”
他的脑中,来自后世的知识和穿越以来的见闻迅速融合,形成了一套清晰而超越时代的策略:
“要想真正平定草原,绝非单靠一两次军事远征就能做到的。那地方辽阔无边,部落分散,你大军一去,他们就跑,你大军一走,他们又来。必须多管齐下,打一套组合拳。”
“经济控制:严格管控对草原的贸易,特别是铁器、粮食、茶叶等战略物资。但不是完全封锁,而是通过官方控制的‘榷场’,以需要之物,交换他们的牛羊马匹,同时高价输出奢侈品,掏空其部落财富,使其在经济上产生依赖。如今国内粮仓充盈,南洋粮食输入稳定,完全有能力玩转经济牌。”
“文化渗透:鼓励、甚至资助佛教(尤其是黄教)在蒙古地区的传播。宗教能软化其骁勇野性,消耗其财力物力于寺庙建设,削弱其世俗首领的权威。同时,可以有限度地接纳蒙古贵族子弟入学国子监或武校,进行‘教化’。”
“军事威慑与打击:保持强大的军事压力是必要的,但不应追求盲目深入漠北的决战。而是打造几支高度机动化的精锐骑兵部队,配备最好的装备和火器(比如改良后的火箭和轻型火炮),专门用于快速反应,对敢于犯边的部落进行精准、残酷的报复性打击,灭其一部即可震慑全体。”
“基础设施建设:这才是最关键的一步!利用水泥,大力修筑从内地通往北疆各战略要地的水泥官道!这条路的意义无比巨大——极大缩短调兵运粮的时间,降低后勤压力,使大军可以更快地抵达边境,甚至前出威慑。同时,在草原边缘、水草丰美之地、或是传统交通要道上,选择关键节点,用水泥修筑坚固的城堡!这些城堡不仅是军事据点,将来也可以成为贸易中心、移民据点,如同钉子般一步步楔入草原,压缩蒙古人的生存和活动空间,最终实现实际控制。”
这一整套策略在王飞脑中清晰无比,他甚至能想到许多实施的细节。如果他此刻出班奏对,必将石破天惊,震撼全场。
但是,他不能。
理由很简单:一是打脸,二是自保。
满朝文武,从国公到尚书,争论得面红耳赤,都拿不出一个真正行之有效的长远之策。他一个被闲置一年多的“待罪之身”,突然跳出来抛出这么一套庞大、系统、看似完美的方案,这将置满朝公卿于何地?岂不是将所有人的脸都按在地上摩擦?这要得罪多少人?以后还想不想在朝中混了?
更重要的是第二点:朱元璋还在!那位太上皇最忌讳的是什么?就是臣子过于精明强干,尤其是能提出这种带有极强战略眼光和执行可能性的国策!这会让皇帝感到威胁,会让朱元璋觉得此子所图甚大,难以掌控。上次献上火药、提出军校,已经让朱元璋警惕不已,这次如果再抛出这等足以影响国运数十年的方略,等待他的恐怕就不是闲置回家,而是更可怕的猜忌和打压了。
“出头的椽子先烂……况且,北疆问题复杂无比,这套策略说起来容易,真要做起来,牵扯无数,困难重重。何必去揽这瓷器活?”王飞心中暗忖,“如今我小日子过得正舒服,有钱有闲有家人,何必再去冒这个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让朝廷诸公和皇帝去操心吧。”
打定主意,王飞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殿内的一切争吵都与他无关,他只是一个来看热闹的旁观者。
龙椅上的朱标,目光再次扫过那个角落,看到王飞那副事不关己、甚至有点昏昏欲睡的模样,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家伙……是真没想法,还是……又在藏拙?
朱标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朝堂上的争论仍在继续,他暂时收回了目光。
最终,这场关于北疆的议论,并未得出一个明确的结论。朱标在听取各方意见后,只是沉声道:“北虏之事,关乎国本,不可不慎。战守之策,各有利弊。兵部、五军都督府,需加强边镇侦哨,密切监视虏情动向,随时奏报。户部、工部,需保障边镇粮饷、军械供应,加固城防。具体方略,容后再议。”
一场热烈的朝议,最终以“再议”告终。百官山呼万岁,退朝。
王飞跟着人流,再次默默地走在最后,准备赶紧回家,脱掉这身勒人的官服。
然而,他刚走出奉天殿没多久,一名小太监又悄无声息地追了上来。
“王大人,请留步。陛下口谕,召您武英殿见驾。”
王飞脚步一滞,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躲不过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