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图舆藏锋 风满金陵
最后的十天休整期，王飞并未有丝毫松懈。皇帝的“恩赏”和太子的承诺，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与手中的护身符，让他既感到压力，又必须争分夺秒地做好准备。开海之事，绝非仅凭一腔热血和一份奏疏就能成功，他需要实实在在的“利器”。
他再次将自己关在那间供奉着圣旨的小屋里，不过这次面对的，不是官服印信，而是从江南抄没物资中精心筛选出的一批“特殊战利品”——那些被查封家族秘藏的、残缺不全的航海图、航行笔记、以及一些涉及海外风物描述的杂记。
这些图纸大多泛黄陈旧，虫蛀蠹蚀，绘制的笔法粗疏而写意，海岸线扭曲，比例失真，标注的文字也是五花八门，夹杂着方言土语甚至异域词汇。但对于王飞这个来自信息时代、脑海中装着世界地图大致轮廓的人来说，这些碎片化的信息，无疑是无价之宝。
他需要一张能用的海图，一张能指引大明船队安全、高效通往富庶东南亚的航线图。
“幸好主要目标只是东南亚……”王飞铺开大幅宣纸，一边对照着那些古旧图籍，一边凭借记忆勾勒，“马六甲海峡是咽喉，必须精确。越南（安南）、柬埔寨（真腊）、暹罗（泰国）、缅甸（缅甸）、吕宋（菲律宾）、满剌加（马来西亚）……这些地方的大致方位、主要港口、风向洋流……”
他小心地规避着任何可能超越时代认知的细节。澳大利亚？所罗门群岛？不，那些太遥远了，现在提出来只会被视为妖言惑众。他的目标清晰而务实：重现并优化宋元时期已经存在但因海禁而荒废的南洋航线。
他用工笔细致地重新描绘海岸线，尽力修正明显的错误比例。用清晰的楷体标注出主要港口名称：占城（越南）、宾童龙（越南）、暹罗港（泰国）、满剌加港（马来西亚）、旧港（印尼巨港）等。根据笔记中的记载和自己的知识，标注出大致航程、季风规律、暗礁危险区域。
遇到模糊不清或完全缺失的区域，他便用虚线谨慎连接，并在一旁用小字注明“传闻此地”、“据舟子言约X日路程”。他刻意保持地图的“古意”和某种程度的“不精确”，以免过于惊世骇俗。最终成图，更像是一份集前人之大成并加以系统整理、合理推测的“南洋航海指南”，而非一份超越时代的神奇海图。
看着桌上这张凝聚了心血、看似古朴却价值连城的新海图，王飞长长舒了一口气，小心地将其卷起收好。
“有了这个，至少船队出航不至于像无头苍蝇，能减少许多风险，增加贸易成功的几率。这才是开海真正的钥匙之一。”他心中暗忖。
硬件准备只是一方面。软件——或者说舆论和预期——同样重要。开海不能是朝廷的一厢情愿，必须让潜在的参与者——那些有实力、有冒险精神的商人、船主、水手们——提前知晓并行动起来。
第二天，王飞再次求见太子朱标。这一次，是在东宫的正殿，气氛比上次偏殿私下会面要正式许多。让他微微惊讶的是，太子身旁还坐着一位身着亲王常服的年轻人，气质文雅，目光中带着好奇与审视，正是五皇子周王朱橚。
“微臣王飞，叩见太子殿下，叩见周王殿下。”王飞依礼参拜。
“王提举请起。”朱标虚扶一下，语气温和，“不必多礼。五弟，这位便是即将与你同赴松江的王飞王提举。王飞，这位是周王殿下，奉旨与你一同督办开海事宜。”
王飞立刻再次向朱橚行礼：“下官王飞，参见周王殿下。殿下千金之躯，亲临松江坐镇，实乃开海大事之幸，下官惶恐，亦倍感振奋。日后诸多事务，还需殿下多多提点，下官才疏学浅，若有不当之处，万望殿下不吝指正。”姿态放得极低，语气无比恭谨。
朱橚显然早已从太子处了解了王飞的大致情况，见他如此谦卑有礼，心中好感顿生，连忙起身还了半礼（已是极为客气）：“王提举快快请起。本王虽奉旨同行，然于海事经贸一窍不通，诸多实务，还要仰仗王提举辛劳。你我二人，当同心协力，共襄此事，为王事尽力，为父皇与大哥分忧。谈不上提点，互相照应便是。”言语得体，态度谦和，毫无亲王架子。
两人这番初次见面的应对，让一旁的朱标看得暗自点头，心中更加放心。王飞知进退，五弟懂礼数，看来这搭档至少表面上是和睦的。
寒暄已毕，王飞切入正题，他对朱标拱手道：“殿下，开海之事，非仅朝廷一方之力可成。需调动民间商贾、船主、水手之积极性。臣以为，当使外界知晓朝廷决心，方可引四方云动，汇聚人力物力。”
朱标颔首：“此事父皇与孤已有计较。明日大朝会，父皇便会当廷宣布于松江设市舶司、探索海贸之议。旨意明发，天下自当知晓。”
“陛下圣明！殿下思虑周详！”王飞立刻奉上赞誉，心中却想，官方宣布是第一步，但消息的传播速度和深度，还需要一点“推力”。他当然不会明说，只是再次恭敬道：“如此，臣便放心了。臣与周王殿下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与殿下期望。”
又简单交谈了几句行程安排后，王飞便知趣地告退。
他离开后，朱标对朱橚笑道：“五弟，你看此人如何？”
朱橚沉吟片刻，道：“观其言行，谨慎守礼，不卑不亢。虽听闻其有奇技巧思，然见面却无浮夸之气。大哥选用此人，想必有其过人之处。”
朱标点点头：“此人确非常人。你此去，多看他如何行事，亦是一门学问。”
……
王飞回到家中，知道朝廷的官方通告即将发出，但他还需要再加一把火。他并未亲自去做任何事，只是看似无意地向老仆王福感叹了几句“开海若是成了，这金陵城里的丝绸、瓷器怕是都要涨价喽”、“听说松江那边以后能直接买到南洋的胡椒香料了，不知是真是假”。
王福自然听不懂深意，但这类消息本就是市井小民最热衷谈论的话题。不过一两日功夫，“皇上要在松江开海啦！”、“以后能坐大船去南洋发财了！”、“番邦的宝贝要便宜了！”之类的流言，就如同长了翅膀一样，在金陵城的茶楼酒肆、街头巷尾飞速传播开来。人们兴奋地议论着，猜测着，无数双眼睛开始望向东方，望向松江，心中盘算着各种可能。
第四天，王飞走上街头，听到处都在热议开海之事，甚至有些胆大的商人已经开始打听如何获取那传说中的“特许勘合”了。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舆论已经预热，官方旨意即将明发，航海图已备好，搭档的皇子虽年轻但看似通情达理，监督的内官……暂且不管。
王飞站在自家小酒馆的门口，望着熙熙攘攘、充满期待议论的人群，深吸了一口金陵城温暖的、带着各种欲望气息的空气。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低声自语，眼中闪烁着锐利而坚定的光芒，“松江，我来了。这开海的第一桨，就看我能搅动多大的风云了！”
出发的时刻，即将到来。
第五十二章松江初立欲擒故纵
五日后，一路舟车劳顿，王飞、周王朱橚以及内官监太监李彬一行人，终于抵达了长江入海口处的松江府。
此时的松江，虽远不及后世上海那般繁华，但因其地理位置优越，水网密布，已是江南重要的鱼米之乡和漕粮转运节点，市面亦算得上兴旺。城墙巍峨，屋舍俨然，码头上船只穿梭，显露出一派勃勃生机。
王飞等人并未大张旗鼓，但亲王仪仗和内官的身份终究无法完全掩饰。消息灵通的松江府官员及本地豪强大户早已得到风声，在城门外恭候多时。一番难免的迎迓、寒暄、交接手续之后，王飞便以“周王殿下舟车劳顿，需即刻休憩”为由，婉拒了所有宴请，径直前往早已安排好的驻地——一处原属于某抄没罪官的临河大宅，稍加修缮后，便暂作周王行辕暨市舶提举司临时衙署。
宅邸颇为宽敞，亭台楼阁，一应俱全。王飞亲自指挥安排，将最宽敞舒适、景致最佳的主院整理出来，请周王朱橚入住。
“殿下，此处临河，视野开阔，相对清静，您看可还满意？若有欠缺，臣即刻命人添置。”王飞恭敬地问道。
朱橚打量了一下环境，他本性不喜奢华，觉得这已然过于铺张，但知道这是规制所在，便点点头：“甚好，有劳王提举费心。”
这时，内官李彬上前一步，尖细的嗓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恭敬：“殿下，老奴奉皇爷旨意，需时刻侍奉殿下左右，照料起居，传达圣意。不知老奴的住处……”
王飞立刻心领神会。这李彬不愧是朱元璋信任的身边人，做事果然滴水不漏，时刻不忘自己的职责——既是照料，更是监督。他将自己与周王绑在一起，既是尊崇亲王，也是确保自己的监督能直达天听，同时或许也存着避开自己单独安排、以免授人以柄的心思。
王飞内心暗赞一声“厉害”，面上却丝毫不显，立刻躬身道：“李公公侍奉殿下，自是应当。殿下主院旁恰有几间精致的厢房，若不嫌弃，便请李公公下榻于此，如此既能随时听候殿下差遣，亦便于照应，您看可否？”
这个安排正中李彬下怀，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对王飞点头道：“王提举安排得极是妥当，如此甚好，甚好。”
朱橚对此自然也无异议。
然而，他们这边刚安顿下来，行辕大门外便已是车马喧嚣，人声鼎沸。得到消息的本地商人、士绅、甚至一些闻风而来的周边府县豪贾，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纷纷携带着拜帖和礼单，涌到了行辕外，希望能拜见周王殿下，至少也要从这位新来的王提举口中探听一点关于开海的虚实。
门房和小吏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吓得连连后退。消息很快报到了王飞这里。
王飞闻言，只是淡淡一笑。这一切，早在他预料之中。开海禁的利益有多大，这些人的嗅觉就有多灵敏。
他对前来请示的小吏吩咐道：“去告诉他们，周王殿下凤体劳顿，需静养，概不见客。本官初来乍到，公务繁忙，亦无暇接待。所有拜帖礼单，一律退回，半张纸片都不许收。再有纠缠喧哗者，以惊扰亲王驾驻论处，让府衙差役前来驱散！”
“是，大人！”小吏领命而去。
大门外，得到强硬回绝的商贾们面面相觑，心中更是如同猫抓一般痒痒。越是见不到，越是摸不清底细，他们就越是好奇，越是渴望，也越是意识到这“开海”名额的珍贵和朝廷对此事的严格控制。
“哼，都不见？好大的架子！”一个胖商人悻悻道。
“你懂什么？那可是王爷！是钦差！能随便见吗？这说明朝廷这次是动真格的！”另一个精瘦的商人眼中闪着精光。
“那……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等！必须等！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发财机会！”
王飞站在院内，听着门外渐渐散去却依旧不甘的议论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吊着吧，吊得越久，你们的胃口就越大，底线就越低，到时候我这‘特许勘合’才更能卖出好价钱……哦不，是才能更好地为朝廷甄选出合适的合作对象。”他心中暗道，深谙饥饿营销与权力寻租（当然，他打算将这寻租的“租”全部归公）的精髓。
接下来的几天，王飞闭门不出。他带着几个从金陵带来的、懂得表格文书的小吏，埋头整理衙署，制定市舶司的各项规章流程，尤其是关于“特许勘合”的申请、审核、发放、管理制度。他刻意保持着神秘感，任由外面各种猜测发酵。
五日后，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是时候再添一把柴，将这股暗火彻底引燃。
他叫来一个机灵可靠的小吏，低声吩咐了一番。很快，几个看似普通的闲汉或小商人模样的人，便悄然出现在了松江府最热闹的几家酒馆、茶肆乃至青楼之内。
酒过三巡，茶余饭后，这些人便开始“无意”地透露一些“内部消息”：
“哎，听说了吗？京城来的那位王爷和提举大人，为啥不见客？是在忙大事呢！”
“什么大事？”
“还能是啥？开海呗！听说这次是朝廷第一次弄，小心得很，名额卡得极死！”
“有多少名额？”
“嘘……小声点！据说就那么寥寥几个！可不是谁都能去的！得是有实力、有信誉、船好水手好的大商号才行！”
“那怎么才算有资格？去找王爷？”
“找王爷？门都没有！听说啊，王爷和提举大人正在里头秘密甄选呢！过几天，可能就在县衙门口，会公开挂出章程，到时候符合条件的，才能去衙门里递帖子申请！能不能成，还得看王爷和提举大人最终拍板！”
这些半真半假、语焉不详却又指向明确的消息，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在松江府的商业圈子里炸开了锅！
“名额有限！”、“秘密甄选！”、“公开章程！”、“王爷拍板！”
每一个关键词都刺激着商人们的神经。恐慌、焦急、期待、算计……各种情绪弥漫开来。所有人都在拼命打听所谓的“章程”到底是什么，自己需要准备什么，如何才能进入那“秘密甄选”的名单。
整个松江府，因为王飞有意释放的烟雾弹，变得暗流涌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座临河的大宅和即将发布公告的县衙。
王飞站在行辕的书房窗口，望着窗外看似平静的市井，知道鱼儿已经彻底被吸引了。
“饵已经撒下，就等时机成熟，收网钓鱼了。”他轻声自语，眼中闪烁着一切尽在掌控的自信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