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烈酒穿肠泄真言 醉语惊破北疆策
永熙六年深秋的次日午后，阳光依旧温和，但王飞的心情却与往日的慵懒不同，带着几分难得的郑重和一丝隐隐的期待。他一大早就起身，不再是睡到日上三竿。
“王福，去城南‘刘记酒坊’，买五坛最好的烧刀子回来！要最烈、最地道的那种！”王飞吩咐老仆。他记得清楚，军中汉子，尤其是像李文忠这样的老将，多好烈酒，那酸甜的果酒怕是真不入其眼。
“是，老爷！”王福虽觉诧异，但不敢多问，连忙带着小厮去了。
随后，王飞又亲自去了厨房。虽说家里有厨子，但他觉得既是招待贵客（兼老上级），又是私下小聚，自己动手方能显出一番诚意。他挽起袖子，凭着记忆和些许前世残留的吃货经验，指挥着下人准备了几样他认为最合适下烈酒的小菜：
盐水毛豆：简单却经典，毛豆饱满翠绿，只用盐和少许香料煮熟，原汁原味。
金陵盐水鸭：这是本地招牌，特意让厨子去最好的铺子买来的，皮白肉嫩，咸香入味。
油炸小肉丸：选用肥瘦相间的猪肉，剁碎调味，炸得外酥里嫩，金黄诱人。
凉拌脆藕：清爽解腻，酸甜开胃。
卤香豆干：自家精心卤制，入味非常。
忙活了大半天，直到午时过后，一切才准备停当。五坛泥封的烧刀子烈酒在墙角一字排开，散发着隐隐的酒气。几样小菜也精心摆盘，放在了雅间的桌上。
王飞换了身干净利落的便袍，虽依旧难掩发福，但精神头显得足了些。他看了看布置好的房间，心中暗忖：“如此，应该不算失礼了。”他将其定性为“老友兼上司的私人聚会”，既不能过于谄媚，也不能失了分寸。
果然，刚到午后不久，楼下便传来了动静。曹国公李文忠如期而至，这次他身后还跟着两名亲随，手里捧着几个食盒。
“王老弟！咱来了！还带了点下酒菜，可不能光吃你的！”李文忠人未到声先至，爽朗的笑声震得楼梯咚咚响。
王飞连忙迎出：“国公爷太客气了！快请进！”
李文忠走进雅间，目光一扫，看到那五坛烧刀子和桌上几样明显是精心准备的小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脸上笑容更盛：“哟！烧刀子！还是刘记的！王老弟，懂我！还有这菜……看着就香！是你小子亲手弄的？”
王飞笑道：“胡乱做的几样，比不上国公爷带来的珍馐。”他示意小厮接过亲随手中的食盒打开，里面是酱牛肉、卤鹅胗、熏鱼等硬菜，更是丰盛。
“哈哈，好！那咱今天就不醉不归！”李文忠大手一挥，十分豪气地坐下。
王飞拿起一坛烧刀子，拍开泥封，一股极其浓烈辛辣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刺得他鼻子都有些发痒。他心中暗暗叫苦，这酒闻着就够劲！他先给李文忠面前的粗瓷海碗满满斟上，清澈的酒液晃动着，显示出高度酒的质感。
然后，他习惯性地想去拿自己那壶温着的果酒。
谁知李文忠眼疾手快，一把拿过另一个空海碗，砰地放在王飞面前，不由分说地夺过酒坛，也给他斟了满满一碗，酒花四溅。
“哎哎，国公爷，这……”王飞连忙想阻止。
李文忠把眼一瞪：“哎什么哎！是爷们不？是爷们就得喝一样的酒！喝那甜滋滋的玩意儿有啥意思？跟娘们似的！今天咱兄弟相聚，就得喝这个！这才痛快！”
王飞心里叫苦不迭，早知道就不买这么烈的酒了！这烧刀子一看就不是他这种习惯了低度酒的人能扛住的。但李文忠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又是“兄弟”，又是“爷们”，他哪里还能推辞？只得硬着头皮笑道：“国公爷说的是，是下官……是我矫情了。陪国公爷，自然要喝烈的！”
“这就对了嘛！来！先走一个！”李文忠端起海碗，和王飞碰了一下，然后仰头“咕咚咕咚”就下去了大半碗，面不改色，还哈出一口满足的酒气，“痛快！”
王飞看得眼角直抽，只能咬牙端起碗，学着样子喝了一大口。酒液入喉，如同烧红的刀子划过，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呛得他差点当场咳嗽出来，眼泪都快出来了，脸上瞬间就涌起一片潮红。
“好……好酒！”王飞强忍着不适，挤出两个字。
“哈哈！够劲吧？再来！”李文忠大笑，又开始劝酒。
酒局就此开始。李文忠极善调动气氛，不断找由头和王飞碰杯。一会儿聊东征时的趣事，一会儿夸王飞的菜做得好吃，一会儿又说些京城勋贵圈的八卦轶事。王飞起初还保持着警惕，小心应对，但几碗烈酒下肚，脑子就开始发热，反应也变得迟钝起来。
这烧刀子的后劲极大。王飞本就酒量一般，又久不饮烈酒，哪里是李文忠这种酒精沙场的老将的对手？很快，他就觉得头晕目眩，舌头开始打结，话也多了起来，平时的谨慎和伪装在酒精的冲刷下渐渐褪去。
李文忠看着王飞眼神开始迷离，脸色通红，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自己虽然也喝了不少，但眼神依旧清明，掌控着全局。
大约一个时辰后，李文忠看似随意地又将话题引回了昨日的抱怨上，他重重一拍桌子，带着七八分醉意（装的）骂道：“他娘的！想起军机处那帮鸟人就來气！一个个就知道守着那点破规矩，锱铢必较！说起对付北虏，不是要死守，就是要浪战，没一个能说出点新鲜玩意儿的！全是屁话！屁话！”
若是平时清醒，王飞听到这话题肯定会立刻警觉，闭口不言。但此刻，他醉意已深，闻言顿时生出一种“英雄所见略同”的知音感，也跟着一拍桌子，舌头打卷地附和：“对！李……李大哥说得对！那帮……那帮文官，懂个屁！就知道……瞎嚷嚷！要么花钱修墙……当……当乌龟！要么就嚷嚷着打打打……也不想想……那草原……多大……”
李文忠心中暗喜，脸上却一副找到知音的激动模样，又给王飞满上：“可不是嘛！还是王老弟你明白！来，再喝一个！你说，这北虏的事儿，难道就真没个治根的法子了？咱这心里憋屈啊！”
王飞被这“李大哥”一叫，又被酒精和“认同感”一冲，脑子一热，压抑了一年多的表现欲和那种超越时代的优越感猛地冒了上来。他猛地又灌了一口酒，哈着酒气，挥舞着手臂，声音也提高了不少：
“办法？怎么没有！那帮……蠢货！就知道用一条腿走路！要么军事，要么经济……傻！得……得多管齐下！组合拳！懂吗？组合拳！”
李文忠眼睛发亮，赶紧凑近些，又给他倒酒：“组合拳？王老弟，细说说！怎么个组合法？大哥我洗耳恭听！”
王飞已然醉了七八分，警惕心全无，只觉得胸中块垒不吐不快，开始滔滔不绝，虽然语句有些颠三倒四，但核心意思却清晰地吐露出来：
“首……首先！经济！对！经济控制！”他伸出根手指，晃悠着，“严格……严格管住边贸！铁器、粮食、茶盐……都得捏在咱们手里！开……开官方‘榷场’！他们想要？拿牛羊马来换！还要……还要高价卖给他们丝绸、瓷器……这些没用的玩意儿！掏空他们！让他们……穷得叮当响！看他们还怎么……怎么嚣张！”
“妙啊！”李文忠适时地大声赞叹，又敬了一碗。
“其……其次！”王飞越说越兴奋，又伸出一根手指，“文化！得……得用文化忽悠他们！鼓励……鼓励佛教进去！尤其是……是那个什么……黄教！让那些喇嘛去……去跟他们说，要忍耐，要修行……来世享福！让他们建寺庙……花钱！削弱他们……头人的权力！”
李文忠听得心中剧震，这思路简直闻所未闻！他强压激动，继续倒酒：“还有呢？”
“军……军事！”王飞眼睛发直，但思路却异常清晰，“当然要打！但不能……傻乎乎地全军出动！要……要组建快速反应部队！精兵！配最好的马，最好的火器！谁敢冒头……就灭他一部！杀鸡……给猴看！要狠！要打得他们……肉疼！”
“最后！最……最重要的！”王飞几乎站了起来，身体摇晃，手指用力地点着桌子，“水泥路！对！修路！用水泥……修通往北边的大路！还有……在关键地方……用水……水泥修城！堡！就像钉子……钉进草原！让他们……无处可跑！慢慢……蚕食他们！”
他一口气将经济、文化、军事、基础设施四方面的策略和盘托出，虽然零散，但框架清晰，逻辑惊人！
李文忠听得是心潮澎湃，如同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他强忍着立刻回宫禀报的冲动，将王飞所说的要点死死记在心里，同时手上不停，继续给王飞灌酒：“高！实在是高！王老弟，你真是诸葛再世！来！为了你这妙计，咱再敬你三碗！”
王飞早已到了极限，被李文忠连着又灌了几大口后，只觉得天旋地转，最后咕哝了一句：“……得……得多管齐下……才……才行……”便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脑袋重重砸在桌面上，彻底醉晕过去，发出了沉重的鼾声。
看着烂醉如泥的王飞，李文忠脸上的醉意瞬间消失无踪，眼神锐利而明亮。他轻轻推了推王飞：“王老弟？王老弟？”
确认王飞已经完全醉倒，李文忠这才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他走到雅间门口，对守在外面的王府下人道：“你家老爷喝多了，扶他回房好生休息吧。今日酒喝得痛快，本王先回去了。”
说完，李文忠大步流星地走下楼梯，出了酒馆。秋日的冷风一吹，他更加清醒。他回头看了一眼酒馆二楼，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
“王飞啊王飞，你小子……果然藏着如此惊天的谋略！真是……国之利器也！”
他没有立刻前往皇宫，而是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回国公府。”他沉声吩咐道。他需要立刻回去，趁着记忆最清晰的时候，将王飞那番石破天惊的“醉话”，一字不落地详细记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