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相赠于你
崔晓晴吃惊地望着邝忆城，眼中已蓄满泪水，倔强地不肯滴下来。
邝忆城点点头，起身站到窗边，背对着崔晓晴。
崔晓晴赶忙拿出帕子，将泪水擦干。
邝忆城看着街市上的花红柳绿，“她叫红月，是我师父在世的时候给我定下的亲事，”说着，邝忆城回过身来望向崔晓晴，“只是她父亲刚刚过世，待她守孝三年过了，我们便成亲。”
崔晓晴已经方寸大乱，只觉得一刻都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她站起身来道了个万福，“今日有幸与邝公子相聚，相谈甚欢，只是天色已经不早，家规严苛，晓晴不得已要先告辞了。”
邝忆城也不留她，“那我送崔小姐出去。”
清风楼大门前，早有崔府的下人得了消息，驾着马车耐心等待着。
琴儿挑起车帘，崔晓晴看了看车里，却没有上车，而是回过身来对跟在后面的邝忆城道，“邝公子，可否多送我一程？”
邝忆城颔首，二人也不上马车，并肩步行向前走去。
琴儿放下车帘，和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二人一路缓慢而行，始终无言。周围热闹的夜集上，各色小贩的吆喝声不绝于耳，三五成群的女孩子穿着艳丽的衣裙从二人身边走过，欢快的笑声直冲夜空。
就在这一片喧嚣中，崔晓晴在前，邝忆城落后半步静静跟着，二人各怀心思，就那么沉默的一步步向前。
走到一处相对人少的僻静之处，崔晓晴忽然开口，目光却朝着远方，不看邝忆城，“那日我本是替我娘出城探望她一个旧时的乡亲，是带着护卫的。回城的时候天气热，我们便找了个喝茶的地方，琴儿和我一桌，护卫们一桌。我见他们饮茶聊天兴致不错，就拉着琴儿想四处逛逛，却被我撞到韩子俊的爪牙硬要抢一个穷苦人家的女孩，我看不过，便出言阻止。那个爪牙不认识我，差点儿伤了我。”
崔晓晴停下脚步，转身对着邝忆城，“是邝公子出手救我，我才没有受伤。”
邝忆城微微笑，“路见不平而已，那些都是我等习武之人的分内事。举手之劳，崔小姐无须总放在心上。”
崔晓晴目光灼灼，“于你，是举手之劳助人于微的小事，但于我，却是救我于危难之中的大事，倘若没有你，我会伤成什么样，都不知道。”
邝忆城被她说的低下头，竟有些羞赧。
崔晓晴望着眼前之人，心中五味杂陈。一面因为邝忆城早已定下亲事而伤怀，一面又觉得他明知自己心事，对自己却毫不隐瞒，不欲让自己泥足深陷，实乃正人君子，对他愈发敬佩。
一想到邝忆城早已定亲，崔晓晴心中又是一疼。料不到与对方只是几面之缘，自己竟已用情如此之深。
悲苦一阵阵袭来，崔晓晴却在心中做了一个决定。
几乎用尽所有的勇气，崔晓晴将不知何时从怀中取出，紧紧攥在手里的方巾塞到了邝忆城的手上。
“邝公子，我知道你早已与人定下婚事，我本不该再做如此僭越之事。但是，晓晴一番心意，只想邝公子知道，也不枉你我相识一场。这方巾我绣了三天，实在不愿将它留在身边睹物思人，又不忍亲手丢弃，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赠予公子留个纪念。公子若觉得不妥，转身丢了便是。”
邝忆城手里拿着方巾，站在原地竟有些发愣。
崔晓晴也不等他开口，继续道，“邝公子的相救之恩，晓晴会铭记于心。祝你和娘子比翼连枝、白头偕老。”
一连串的话说完，崔晓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扭身向自家马车跑去。
琴儿赶紧掀开车帘，扶了崔晓晴上车，愠怒地撇了一眼邝忆城，跟着上车，命车夫催马离开。
邝忆城始终站在原地，看着崔晓晴跑开，上马车，马车又从自己身边驶过。
手中的方巾柔软丝滑，方巾上两朵盛开的海棠绣的栩栩如生，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
邝忆城看着方巾，沉默了许久，略带自嘲地哼了一声，随手一团，将方巾收入怀中。
舞凤宫。
往年的七巧节，文康王都是留在漓贵妃的寝宫。这一年，漓贵妃一直等到就寝，也没有等到文康王的出现。
一格没有掌灯的小间，一桌一椅而已。
窗边，文康王长身负手而立，看着外面皎洁的月光不说话。
老太监赵怀礼在一旁躬身站着，也不言语。
许久，文康王回过身，讥讽道，“让箫寒去找人，不想人没有找到，却挖了一个大脏水坑。”
赵怀礼忙接道，“圣上英明！那簇锦堂，封了也好。”
“那些收受贿赂、买官卖官的事，让承君府去查就好了。崔晓雷这次和永宁去北仓，就只是去保护永宁，不要让他和落步山庄扯上关系。”
“是。”赵怀礼应着。
“落步山庄，朕准备让萧远去一趟。暗枭营那边也别闲着，继续查。”
“是。”赵怀礼继续应，从不多话。
文康王的目光，落在桌上摊着的两幅画像上。
那两幅画像，一副赧然正是邝忆城，画像的右上角还写下了邝忆城的名字。另一幅，却是扮了男装的凌若心，右上角只写了一个凌字。
从簇锦堂搜出来的，不仅有这两幅画像，还有落步山庄的庭院地图、经营的商铺名录，甚至还有一些其与官商交易往来的记录。
但最让文康王震惊的，莫不过那副凌若心的男装画像。
“真的很像洛诗。”文康王开口，目光落在画像上，思绪却穿过时光，落在很久之前，“只是当年洛诗诞下的是个女婴。不知这画中之人，还有那日随簇锦堂进宫之人，和当年那个被步堂带走的女婴，有什么关系。”
“圣上，多虑费神。”赵怀礼劝着，“待他们把人找出来，一切自然就明了了。”
文康王叹口气，“落步山庄，朕小看他了。原本只是想让穆飞虎和凉一去查那里可否有参与暗杀之事，不想，那里居然可能和他们有些许关系。朕已经足足找了他们十六年啊。”
“圣上放心，萧大人和暗枭营必然能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的。”
文康王不语，看着画像出神。赵怀礼也安静下来，继续躬身陪在文康王的身侧。
窗外阵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文康王缓缓开口，“朕真的很想找到他们，想知道那个女孩子长成了什么样，过的好不好。无论当年发生过什么，无论她究竟是不是……”文康王顿住，长叹一口气，继续道，“这几年，朕常会梦到洛诗。如果她唯一的孩子还能在世，朕愿不计前嫌护她周全，让她死去的娘亲安息。”
赵怀礼低下头，“圣上放心，洛贵妃在天有灵，会保护那女孩平安长大，一生富足康宁的。”
文康王闭上双眼，又是一声长叹。
十几年过去，心中的疼痛似乎从未因为时间的流逝缓解过一丝一毫，却反而因为思念翻滚着越来越强烈，而变得蚀骨灼心。
洛诗，你可知道，每次想起你，朕便被愧疚深深折磨，仿佛身处修罗地狱，永生得不到救赎。
文康王默默整理了一下思绪，逐渐恢复常态。他举步想要离开，却又回头对赵怀礼道，“簇锦堂的幕后之人，承君府还得要尽力查出来。落步山庄有天大的能耐也做不出这种事，此人必与宫中有关。“
“是。”赵怀礼面露难色，“圣上，那六王爷那边……”
“他？”文康王面上毫无波澜，“他心思细密，处事圆滑，经营谋略远在我之上。但他……”文康王没有说下去，只是轻叹一声，“倘若真的是他，承君府也查不出什么。所以，我选择相信他。”